《一世今安》鱼老三

63、生死永别

　　昌国国都的城墙仿佛坚硬冷漠的壳，将这个濒临崩溃的国牢牢围住。这一天，旱了好久的天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
　　可无人庆贺。
　　人人自顾不暇，都城大门牢牢紧闭，任潮水般的人群怎样拥挤叫喊。都没有人来为他们打开大门。
　　昌国的子民不能离开昌国，死都不行。
　　荆王说，他会留着这些百姓的命。因为，以后他们都是他的臣民。他要爱民如子。但，他不允许他们离开。
　　王宫的红墙被雨水淋得斑驳，宫内精甲骑士整齐划一地站在大殿广场。他们眉目冷冽，铁甲上全都刻着荆国的图腾。哥哥骑着乌云驹傲然立于最前方，他又穿上了征战沙场的铁甲银盔。
　　孟泽随于哥哥身后，他的眼神中透着冷漠与平静。这种异于常人的平静其实就是无情。
　　昌王被荆国军队的士兵牢牢压住，冰冷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他竟熟视无睹，冷静自若。刚进宫还友好的荆国军队，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发动起藏匿于昌国内部的内线，成功控制住了昌王。在一晚昌王和他妃子缠绵的时刻，他被荆国士兵俘获。
　　月符站在大殿之内，他的身边是他暗自培养的高手，而他的军队也已在王宫外守候，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冲进去同荆国军队抗争。
　　我躲在王宫的角落，身上穿着宫内侍女的衣服。我知道我将要面临的，是多么大的危险和血腥，可是，我不放心。我说过，我要让月符好好活着。
　　太监宫女们从我身边匆匆而过，他们面色惊恐，一个个都想要逃出这个即将成为地狱的王宫。可是，宫门同城门一样，是牢牢紧闭的。无人进来，无人出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月符要安排他的兵力在宫外守候，如果一旦遭遇危险，他的军队根本来不及冲进来。
　　“噌”的一声，仿佛一个号令一样，彻底开启了这座修罗地狱的入口。耳边紧接着传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刀剑互撞的银戈声。
　　仓惶而逃的宫女将我重重地撞开，我脚一歪差点摔倒在地。宫里越来越多的人往宫门涌去。他们拼命地拍打着宫门，乞求声哀嚎声不绝于耳。但是这扇透着寒光的宫门，仿佛一道生死符，将宫里所有的人通通隔绝于地狱之中。百姓可以留下，宫中所有人全部斩杀。荆王殿下的命令如此，但凡生活在昌国王宫中的所有人，未来都有可能成为一个隐患。他服轩就是要杜绝一切隐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我看着那些绝望的宫女太监还有护宫的侍卫们，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被荆国士兵一刀捅死，不带一丝迟疑。鲜血漫天挥洒，同雨水交织在一些，我这才彻底地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昌王一手培养的军队，一半早已悄然叛变，还有一半被叛变的人所杀。内忧外患下的昌国军队，已然土崩瓦解。如同这座修罗场般的王宫，完全堕入地狱。
　　我逆着人流而上，朝宫变的血场跑去。一路上我跌跌撞撞，无数的尸体翻飞在我眼前。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我脸上，可我不敢用手去擦，因为我怕，我最后的勇气会因此崩溃。
　　离起兵的地方越近，尸首越多。我被这些尸体绊倒了好多回，殿外厮杀一片，殿内一样血腥满满。
　　无数的刀剑在我身边起起伏伏，我的身上被溅满了鲜血。儿时躲避刀光剑影的日子又再一次的出现在我面前。可这时的我，心中不再是恐惧，而是义无反顾的前进。
　　大殿内，哥哥、孟泽带领一队人马很轻易地就解决了昌王的人，他最后的王牌——一手培养的影卫，果然出了岔子。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们没有出现。我心中更加确定，这些影卫其实，是荆王的人。
　　月符身边的高手果然个个不同凡响，即便势单力薄，他们依然杀掉了不少荆国士兵。这些高手身上散发的冷血气息，让周围的士兵反而不敢接近。
　　可是，他们遇到了哥哥还有孟泽。
　　我躲在颓圮的废墟处，偷偷望着殿内剑拔弩张的敌对双方。外面依旧在厮杀，哥哥带着孟泽和一部分士兵率先闯入大殿，月符冷冷地站在原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剑柄，周围站着他的高手。
　　哥哥和月符拔剑相对，哥哥严肃道：“月符，昌国气数已尽，你还要抵抗吗？”月符微微喘着气，刚才的厮杀，对方人太多，纵然他武功高强，体力已然消耗不少。再看看他身边的高手，内力更没有他深厚，此时也都重伤，强撑着摇晃的身体。
　　我在心里不断催促，为什么他还不下指令让他守在外面的兵力赶紧进来？难道？我的心一紧：他早已知晓这个结局，放弃抵抗了？
　　但随即，月符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抵抗。”话音刚落，他和他的手下又都冲将上去，同哥哥他们继续厮杀。
　　目前的情势已经非常明了了，月符处于弱势，他和他仅有的那几名高手根本杀不尽这么多的荆国士兵，而这场战争中还有哥哥和孟泽。所以，如果他不快些将他守在宫外的兵力叫进来，情况一定会非常糟糕。
　　想到这儿，我朝宫门狂奔而去。虽然我并无武力，但好在身材娇小，且也经历过不少血场，因此，边躲边跑倒也能平安过去。
　　此时，宫门处鲜血淋淋。横七竖八的宫女太监尸体，看得我胆战心惊。我死命地拍着宫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三公子坚持不住了！昌国的军队快进来！”我不知道外面站满的究竟是月符的人，还是荆国军队。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但无论我怎么喊，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当时送碧络出宫的那个小门。我连忙绕过去，心中微微一喜，被重重杂草掩盖的小门真的没有被人发现。我轻轻推开，然后继续狂奔绕至宫门口。
　　从小道出来，我就被昌国现如今的景象吓到了。所有的昌国百姓被荆国士兵牢牢控制着，他们的脸上罩着一层死灰色，那绝望的表情让我的心不禁颤了颤。
　　宫门口旁一处僻静之地，我看到了月符的人。那个人我记得，他经常跟随在月符身边。我确信无疑。他身着百姓的服装，表情是警惕而严肃的。我相信，此时月符的兵力一定都乔装成了百姓，隐藏在群众之中。
　　我蹑手蹑脚地跑到他身边，出声喊他。他面色一凛，警惕而疏远的眼神，让我停在原地，不敢过于靠近他。
　　我急忙道：“月符快不行了！你们快进去救他！”
　　那人却镇定自若，“三公子没有命令，我们绝不能擅自闯进去！”
　　我气急败坏道：“他已经被包围在殿内，怎么可能命令到你们？！宫门都踏不出去！怎么告诉你？”
　　他依然面不改色，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个骗子，“三公子临走前再三嘱咐，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宫。你是荆国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骗我们进去，将我们一网打尽的？”
　　我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去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绝对不可能骗你们的！我用自己的生命发誓！”
　　听完我的发誓，他的眼神立马飘忽不定起来，我感觉到他的内心有什么在动摇。难道？他和月符之间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约定？
　　我看穿了他的心思，强迫他说出来。果不其然，沉思良久后，他缓缓道：“其实，三公子已经不让我们插手这最后的战役了。他早已知晓结局，不想让我们去送死。你知道的……我们也是平凡人，也有自己的家。既然三公子不让……”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声音颤抖道：“所以，所谓的在宫门守着的军队，不过是谎话？”
　　他有些为难地点点头，缓缓道：“三天前，他已遣散他所有的兵力，只留下了几名贴身侍卫。”
　　我的脑袋“轰”的炸开了！原来，他早已决定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了。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我转身原路跑回，雨水肆无忌惮地打在我的身上，我在冰冷的大雨中疯狂地奔跑，心中却只祈求时间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回到殿内，孟泽已经杀红了眼。现在的他承担了一份碧络的仇恨，所以下手愈加狠毒。眼看着月符身边的高手一个个倒下，哥哥和孟泽却丝毫没有放过月符的意思，我有些心慌。
　　几个时辰之后，鲜血横流。殿外一片安静，死尸俯首皆是。而殿内，还剩下部分荆国兵力，但月符，只有他一个人了。
　　哥哥缓缓走近月符，冰凉的剑已然搁在他的颈上。月符的脸上有血痕，他却依然昂首挺立，眼神中毫无怯懦，反而是意料之中的欣慰。
　　“月符，昌国已降，你还要抵抗吗？”哥哥再一次问道。
　　月符依然微笑：“抵抗。”话音刚落，他的手已持着一把亮闪闪的宝剑，抬手刺出。
　　就在电光火石间，躲在角落的我惶然大喊：“孟泽不要！”
　　可，一切都已晚了。
　　孟泽的剑瞬间刺穿月符的身体，鲜血刹那涌出，就在我的眼前，刻骨铭心。
　　哥哥显然没有意识到孟泽竟然真会下此狠手，一时间竟愣住了。
　　我狂奔至月符身边，倒下的他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像一股泉水，我拼命按住，却怎么样都止不住那些血。
　　我惊慌失措地朝周围人喊道：“快去喊大夫！快去喊大夫！”可周围的士兵巴不得月符死去，没有一个人为我所动。
　　“哥哥！”我歇斯底里地哭喊道，“你救救月符吧！他不能死！”
　　哥哥竟只是呆呆地望着我，无动于衷。
　　我被他的眼神深深地伤害，心中充满绝望和悲痛。我拼命喊着月符的名字，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落在月符惨白的脸上，落在他殷红的伤口上。
　　月符微微一动眼，费劲所有的力气将手覆在我的眼睛上，他气若游丝道：“陆安安，不要看……会吓到你的。”
　　我的泪水喷涌而出，在他冰凉的指缝中流淌。我哭喊道：“月符，你坚持住！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要好好活着！”
　　月符一字一句道：“陆安安，不要恨任何人。今天的结局是我早就筹划好的。不要怪你哥哥和孟泽。碧络是我害死的，我告诉了孟泽。这笔债，就当我还清了……”
　　我的眼泪一滴滴滑落，我环顾了一下孟泽和哥哥，哽咽道：“碧络不是你杀的！不是！”
　　孟泽颤着声音说：“你根本不了解状况，他适才亲口承认的！”
　　我拼命地摇头，抖个不停的手从怀中掏出碧络为我缝制的荷包。之前我并没有发现，荷包里她留给我的纸条。
　　我哭道：“纸条里碧落说，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世，所以请原谅她不能嫁给你。她只是想自私地为你穿一次婚服。心愿已了，她就自己离开了……所以，她的溺水是失足，或是自尽。但不是月符的责任……”
　　我知道月符之所以那样说，他以为我不知道真相，不过是想安慰我，他只是想让我在他死后不要太愧疚痛苦，不要怨恨哥哥。可是……我根本做不到……
　　孟泽听了我的一席话，手中的剑“咣当”坠地。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俯在月符身边，魔怔一般重复道：“你不能死！不能死！”手紧紧拽着月符的衣袖，他好像成了一缕青烟，稍一不慎，就会失去他的踪迹。
　　月符在我耳边低语，“陆安安，如果我早一些遇到你，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王位。”
　　“可是……”他剧烈地咳嗽，嘴角的鲜血流满我的手掌，“陆安安，我还是晚了……一步……”
　　这句话说完，月符覆在我眼睛上的手轻轻滑落了下来，而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呆愣了两秒钟后，蓦然放声大哭，殿内殿外，整个昌国王国似乎只听得我一人的哭声，响彻上空，萦绕不绝。
　　这一次，月符永远地离开了我……
　　“月符，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我要你好好活着啊！”我哭得天昏地暗，声音早已嘶哑。

　　“我想做一只大雁，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那我就做你的那双翅膀，永远陪着你，永远护着你。”

　　“一切既然都是由我而始，那就由我来终。”
　　原来你早已做好打算。愿意放弃王位，愿意放弃生命，却唯独不愿听我的话……

作者有话说

　　月符死了。哭哭……感觉最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