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64、心无所依

　　服公十年，荆国正式吞并百年老国——昌国。月符死后，老昌王彻底得了失心疯，被关在昌国王宫的地下，后郁郁而终。月晓不能继续留在纪国，他被荆王囚禁在抚晓阁，重兵把守，只留了伺候的宫女嬷嬷，其余人一律不得接近。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已坐在返程的轿中。撩开帘子往外望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离家一年未到，我却感觉自己已经经历了一辈子。一次陪慕瑶回纪国的无心之举，竟让我的人生发生这么大的转变。痛失重要的朋友，更失去了真正的自己，和一段还未好好开始，就已消散的爱情。
　　哥哥骑马行在我的轿旁，他多次试图跟我搭话，可我却只闭了帘子，不发一言。到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恨？我恨不起。他是荆国的将军，吞并昌国，他也是奉旨而行。
　　恨不起，心中的伤却又因他而起。这种复杂的感情交织于心中，让我根本无法再面对他。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长久的疲劳袭上心头，像可怕的瘟疫一样紧紧缠绕着我。我就这么没日没夜的沉睡，不吃不喝，任何人都叫不醒。
　　三天后，就在哥哥准备去请大夫过来瞧一瞧之时，我悠悠转醒，睁着一双眼茫然地看着心急如焚的哥哥，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好久，脑袋才渐渐清醒过来。
　　哥哥见我稍恢复正常，担忧道：“安安，你身体要紧吗？我去请大夫给你瞧瞧吧？”
　　我的脑袋还是有些跟不上趟，于是慢悠悠一字一顿道：“我……没……事……”听我说话都变了样，哥哥还以为我是不是精神受了刺激，于是更急了。在我还未出口阻拦前，他就已经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叫大夫去了。
　　我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微微一偏头，一个跟碧络长得有六七分像的小丫头怯生生地站在我床边，小声道：“二小姐，你有何吩咐？”
　　我定定地看了她好久，问道：“你是新来的？”
　　小丫头轻轻点了点头，她依旧弱声弱气道：“将军把我带进府里，给了我家人一大笔银子，让我来好好伺候你。”
　　“你多大？”我看她虽和碧络有些相像，但样貌颇为稚嫩，应该还是一个小孩子。
　　她低眉咬了咬嘴唇，缓缓道：“奴婢今年十四……”
　　果然，年龄并不很大。“那你叫什么？”我又问她。
　　她抬头瞅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下，“我叫小晴。”
　　我深深地凝视了小晴一眼，紧接着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你走吧……别来伺候我了……”
　　小晴一听我说这话，还以为哪里惹到我了，我要赶她走，顿时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的声音有一丝哭腔，“二小姐，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随便惩罚。可您为何不要小晴……”她毕竟年龄尚小，越说越委屈，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
　　我本就疲累，听得她这么一哭，心下一阵烦躁，我强压下心头的不满，缓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晴立马收住哭声，她是个聪明的丫头，一眼便看穿我有心事。她虽不知，但也不会多嘴问，只听话转身离去。这一点倒是和碧络也挺像。
　　一想起碧络，心脏又是一阵抽痛。这个时候的我，很想逃避。不想看见小晴，也是想要强迫自己忘掉那段悲惨的往事。
　　可是……怎么能忘掉？碧络和月符说到底都是因我而死，我怎能忘记？如果连我都忘了，还有谁会记得？
　　头开始疼痛，我觉得自己应该下床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几天没进食，我倒不觉得饿。
　　虚浮地穿上鞋，一步步晃悠悠地走到门口，这才发现外面已是黄昏。哥哥从远处带着身着白袍的大夫疾步走来。他看见我扶着门框，费力地站着，立马上前揽住我，嗔怪道：“你刚醒来，身体还虚弱，怎么就下地了？”
　　我强颜欢笑，身子轻轻扭开了哥哥的手。哥哥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尚悬在空中的手，最后还是苦笑着放下。
　　大夫和气道：“陆小姐不如先进去休息一下，待老朽为你把把脉，诊断诊断……”
　　我婉言谢绝：“大夫，不必麻烦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了解，不过是多睡了几天，并无其他病症。只是最近颇为疲累，才会如此。”
　　大夫尴尬地瞅了瞅哥哥。哥哥关切道：“真的没事吗？不需要看一下？”
　　我微微摇摇头，朝哥哥勉强一笑：“我很好，真的。”
　　见我执意不愿看大夫，脸色又稍恢复了些，哥哥便不再强求，于是唤刘管家将大夫送了出去。
　　哥哥轻声道：“不如进去歇歇？马上入冬了，天气太冷，你又那么虚弱，易感染风寒。”
　　我没有听从哥哥的意见，而是自顾自地往庭院走去。哥哥越来越摸不准我的想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生怕我有了什么闪失。
　　马上就要入冬了。庭院内的参天大树同我离去时完全两样。光秃秃的枝桠，连飞鸟都不愿经过驻足。虽然每年都能见到庭院里这么一副枯败的景象，可不同于往日的是，这次，我的心都已经枯败了。
　　哥哥紧跟在我身后，小心地护着我。一个下人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狐狸氅，哥哥接过大氅，披在我身上。“小心着凉。”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温热的鼻息扑在我耳根、脸颊上。我只是淡淡地抬头看了哥哥一眼，许久才转望向天。
　　哥哥的手停留在我肩上，他轻轻握住我的肩膀，却在叹了一口气后，悄然松开。
　　我望着如火燃烧的夕阳，背身对着他。“安安，你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吗？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哥哥的声音第一次透着一丝无助，在沙场、在昌国王宫那个望着地狱，面色未改的他，如今却露了底。
　　我有些诧异地望向他，压抑住内心的叹息。我慢慢走近哥哥，怅惘地笑道：“哥哥，我也不知道。现在，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我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这一块好像永远地缺失了。”
　　我颓然地坐在树旁的石椅上，喃喃道：“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就是空空的……”
　　哥哥蹲伏在我身边，宽大的手掌牢牢握住我的手，他的眸子透着一丝盈光，“别怕，我在这儿……”
　　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沉睡的这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有大火、有刀剑、有战场。火不停地烧我，刀剑也毫不留情地砍在我身上，战场上的俘虏里也有我……”即使只是一场梦，可我在说起的时候，心仍旧在“扑通扑通”地狂跳。那种感同身受的痛觉让我在现实中都怀疑那并不是一场梦。
　　“你看。”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手覆在脸颊上，怆然一笑，“我的脸上，都有疤了。”
　　听完我的话，哥哥长久地凝视着我，然后突然将我拥入怀里，把我牢牢地扣紧在他胸膛，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