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62、无法回头

　　思绪在浑沌中不断地下坠，心脏仿佛被石头重重压住，怎么也喘不上气。黑暗中，我看到了碧络。即便是在昏迷，我却早已深切地知道这是幻觉。纵然再无法清醒，碧络已经死去的事实已然深深烙在心头上，痛彻心扉，无法欺骗自己。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湿了，望着碧络的幻影，我无声地下跪，口中喃喃道：“对不起……”
　　碧络轻轻走近我，蹲下来，眼神中充满温柔和怜惜，她的嘴微微张开，只说了一个字：命。

　　白衣丧服，粗俭的葬礼在昌国草草举行。目前的形势，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把碧络带回去安葬。昌国已经开始城门紧闭，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想出去也难。这场灭国之灾已近在眼前。
　　凄凉的街道上没有哀乐，只有一身丧服的我们在无声地撒着冥币。漫天都是黄纸，风卷起一层又一层的纸，幽幽荡去。死寂的街上愈加显得诡异和萧瑟。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闷的难受。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
　　碧络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个谜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她是这场纷争最大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碧络的存在到底碍到了谁，他们竟然能这样不择手段地害死她。难道，还是因为我？那么我的存在又在这场争斗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能让这些人如此对我。
　　我低声咳嗽，突然感觉到了莫名的寒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牢牢地盯着我，他潜伏在暗杀组织中，拥有着强大的能力和恨我入骨的心情。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除了三国阴谋，就只剩下针对我一人的惩罚了。
　　那个人，恨我。
　　恨到他费劲心思伤害我身边的人，让我不断地感受彻骨的痛苦。这个可怕的人，究竟是谁？
　　哥哥扶住我，担心我的身体。我摇摇头，轻声说：“还是关心下孟泽吧……”碧络死后，孟泽不吃不喝，仿佛活死人一样。他的头发竟已泛起白丝。
　　哥哥的手在我的肩膀上停滞了一下，继而缓缓放下。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他沉重的叹息声。那声无能为力的叹息，让我终于确定自己想要离开的心情。
　　“碧络的死，你还调查吗？”哥哥低声问孟泽。
　　孟泽怔了许久，眼眶通红，少顷，他才缓缓吐了口气道：“碧络是在昌国死的，他们即使不是凶手，也要为碧络的死承担责任。都是因为他们，因为这场战争……所以，我必须解决他们。”
　　我知道孟泽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月符和昌王。这个时候，月符和昌王都已经是他共同的敌人了。他说的没错，碧络的死，他们脱不开干系。这是荆王的意思，也是碧络必须死的原因。
　　是的，这场战争需要一个导火索，一个两者没有退路，必须决出胜负的导火索。
　　不杀我……也许，是为了下一场战争做准备吧……
　　送了碧络一程，因为身体缘故，哥哥让我回去歇着，他们来完成最后的安葬。我明白他是害怕我承受不住那样悲惨的时刻：眼睁睁看着从小陪我长大的姐妹就此埋葬在土地中，再无生息。
　　我同意了。我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懦弱。我会承受不住。
　　回到碧络曾经住过的房间，我呆呆地坐在床边，脑袋空空如也，心里也空落落的。我感觉，自己的魂魄似乎已经抽去了一大半，痴痴傻傻，不知所措，无话可说。
　　这是碧络睡的屋，我靠着枕头躺下，闻到了她熟悉的发香，好像她根本没有死，还是一直陪着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们都已回到了将军府，她依然会一大早就敲开我的门，喊我二小姐，为我送上早饭。
　　可是，这确实是一场梦，一场自以为是，却再也回不去的梦。
　　手一碰，枕头深处竟藏着个簸箩。我拿出来，里面是碧络已经绣好的荷包，上面是一只飞翔于天际的大雁。簸箩里还有一张小纸，摊开看，是碧络娟秀的字：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字条，是她想回家。
　　我紧紧握住她为我缝制的荷包，指甲深深嵌入掌中。牙齿不自觉地咬住颤抖的嘴唇，身体蜷缩起来，彻骨的凉意终于击败了我。我终于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脆弱，打碎了自以为坚强的硬壳。我终归只是一个女人，现在的我，真的好想脆弱下去，躲在谁的身后，然后就那样沉默下去。
　　慕凉……你在哪儿？我好想你……我轻轻啜泣着，屋子渐渐黑暗下来，周遭一片安静，只听得我的抽噎，在寂然中发出声响。
　　房门轻轻一动，我立马警觉地坐起身，脸上的泪痕还未擦去。刚还低声哭泣的我，刹那变得紧张和严肃起来。
　　“是谁？”我的声音中还带有一丝哭腔，但如今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允许我太多的黯然神伤。
　　“安安……”是月符的声音，我一耳便认出。
　　“月符，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明天……”话还未说完，月符就已移到我身边，抬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边：“嘘……”
　　我不解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月符凝视着我的眼睛，轻声道：“最后一次，让我安静地呆在你身边吧……”我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我有些结巴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最后一次，你明天要做什么？！”
　　月符没有再言语。此时房间的门大开，我们坐在简陋的床上，一眼就能看见外面的月亮和星星。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外面，风轻轻送进来一阵凉意。月符的手揽过我的肩膀，他指尖的暖意就那样一点点渗入我的身体。我顺势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月符，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吗？”我轻声道。
　　月符沉默了半晌，他将手悄悄拿下，任我倚靠，缓缓道：“我记得。你让我无论结局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正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离开昌国吧……放弃公子的身份，放弃王位，去天涯海角。”
　　月符微微一笑，梨涡映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仿佛一轮小小的圆月。“陆安安，我很希望这个天涯海角是有你陪着……但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俯身轻轻抱了抱我，低喃道：“下辈子吧……”
　　风大了，月亮黯淡了。
　　明天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