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59、若有来世

　　我在和孟泽商榷以后，决定将碧络带出月府，至少能让她在最后的时光呆在自己爱的人身边。
　　回到月府时，月符并不知道我去找了哥哥，他也不知道，我这一次带走碧络，自己也不会再回去了。我会在昌国王宫当他的眼睛，我不会让他陷入危险，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好好活着。
　　碧络听说我要带她回到孟泽身边，欣喜过后却又是深深的忧虑，虽然她并没有告诉我，但我明白她在想什么。她怕自己已经无法给孟泽一个未来，她怕他们的缘分已然覆灭。
　　碧络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单薄的她正在逐渐的油尽灯枯。之前还能同我谈天说地的她，现在连走路都快成了难事，每走几步，虚弱的身体都仿佛支撑不住一样摇摇欲坠。
　　月符为碧络准备了一辆马车，也为她和孟泽在外面买下了一间小屋。碧络是万万回不得昌国王宫的，所以她可以在事情完成之前，暂时和孟泽住在那里。
　　我知道孟泽对月符心中还是有所感谢的，只是敌对的关系使得他们二人无法见面，也无法面对面的交谈。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在他们之间做着一条连线，将所有的事情都尽力安排得妥妥帖帖。
　　收拾了几日后，小屋已然变得干净温馨。碧络依旧坐在床上做着针线活，她如今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只能坐在床上，日常的行走都需要他人搀扶才行。
　　我借着柏微给我的令牌，偷偷请了昌国王宫最好的大夫来为碧络看病。只可惜，在把过她的脉之后，所有的大夫都是摇头，他们已经束手无策，连最后的希望似乎都已经没有了。
　　“碧络，这间屋子就当你两的婚房吧？”我朝碧络笑道。
　　碧络放下针线活，眼神落在远方，许久才微微一笑，“现在我已经不想再奢求那么多了。虽然还没有回荆国，但能够远离月府，远离王宫，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我无言以对，伸出手轻轻握住碧络的手，她的皮肤那么冰凉，“等所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回去，好吗？”
　　碧络收回目光，凝视着我，脸上挂着惨淡的笑，“二小姐，其实你都知道的对吗？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听到她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我的心就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击中一般疼。我拼命忍住泪水，低声道：“碧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碧络摇摇头，她轻轻拥住我，如同儿时那般，拍着我的背，给曾经受尽噩梦摧残的我最真诚的温暖。“不是你的错……二小姐，这都是命……”
　　她反复说着这句话，我也紧紧地抱住她，突然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碧络会真的离开我。我现在只有她可以依靠了。
　　“咳咳咳……”碧络低声咳嗽起来，我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紧张道：“又不舒服了吗？我给你倒杯水！”碧络缓缓躺倒在床上，她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样。
　　我赶紧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上。碧络这一阵猛烈的咳嗽好像开启了闸门一般，再也止不住了。因为咳嗽而剧烈晃动的身体使得水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我正待为她重新倒一杯水之时，碧络蓦地吐出一口污血。略带有乌黑色的血吐在床上，溅到了我的袖子上，我心里猛然大骇，再看向碧络时，她满嘴血污，脸苍白得同白纸一般。
　　对她来说，活着的时间越来越弥足珍贵。我扶碧络躺下，待她虚弱地睡着后，我清理了一下血迹，起身时，头脑忽有一阵眩晕感，脚步虚浮的我立马扶住桌子，方才站定。
　　碧络的病情每况愈下，婚礼必须立马提上日程。我为她和孟泽许下的诺言，一定要履行。我知道，碧络和孟泽也一直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你的脸色很不好……”孟泽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不再是冷言冷语。
　　我回过神，抬手抚了下脸颊，笑道：“我没事，之前受过一次伤，身体还未好全罢了。”
　　孟泽直视着我，半晌没有吭声。许久他才走到我身边，将一包药材放在桌子上，“这是我为碧络买的，你也为自己熬碗药喝吧……”
　　他凝视着碧络熟睡的脸庞，眼神温柔。孟泽轻轻握住碧络冰凉的手，缓缓摩挲着，这温暖而又亲密的举动让我鼻子一酸。“这几日，你和碧络把婚事办了吧？”我轻声建议道。
　　孟泽目光一沉，少顷，他微微点了点头，“我欠碧络的太多……”深深的一声叹息，我从未听到他如此无能为力的叹气。在沙场再如何能拼能杀，心中也永远为自己所爱的女人留下那一寸温柔的驻地。在那里，就算再英勇的战士，也有他脆弱的地方。
　　我不忍看下去，便借口出去了，为他俩留下自由和私密的空间。

　　街上行人很少，哥哥已经走了几天还未回来。我心中暗暗有种不祥的预感，荆国军队一部分正大光明地入了宫，一部分就驻扎在昌国都城的城郊。偌大的昌国似乎已经被荆国的军队包围了。
　　一直都说月符握有强大的兵力，可我却从来未曾见过。现如今的形势如此严峻，他竟然还能气定神闲，按兵不动。对此，我怀有深深的疑虑和越来越重的不祥感。他难道是放弃抵抗了吗？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我的心脏就“嗵嗵嗵”狂跳个不停。不过很快我又安慰自己道：月符不是这样轻易认输的人，他这么多年的心力不就是为了如今吗？他是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的。我相信，他正在暗中努力，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这么想着逛着，一抬头，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月府门口。当日走得时候我借口说碧络需要人照顾，这才离开了月符。也许，他还在等着我回去，回到他的身边。
　　我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安安？”不确定的一声轻唤，我停下了脚步。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月光下，月符高大挺拔的身姿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他的眼神不再和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暗藏凌光，而是充满了温柔和笑意。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慢慢改变了他，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不同往日了。
　　“你回来了？是碧络的情况好转了吗？”他快步走到我身边，略带惊喜道。
　　我默默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不是，她现在和孟泽在一起，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月符有点愕然，他愣在那里，半晌不知说些什么，“哦……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垂下头，脚摩擦着地面，不知究竟要不要告诉他。
　　“月符……其实我……”我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碰到哥哥了，我想和他在一起。”
　　月符露出一副好像没有听清我说什么的样子，他反复问道：“你在说什么？你刚才在说什么？”
　　他抬手想要握住我的胳膊，我内心挣扎了一下，但还是狠心地躲开了他。月符的手徒然地停在空中，缓缓攥成了拳头。
　　我不敢直视他，只能匆匆低声道：“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去。
　　我的手突然被他拉住，一晃神间，整个人就陷入了他的怀抱中。月符低沉的声音此时紧贴在我耳边传来，“真的要走吗？一切结束我就会送你回去，你为何现在就要走？”
　　他的怀抱霸道有力，任我如何挣脱都挣脱不开。我无力地倚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月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荆国的军队都已经来了，昌国快被他们包围了。”
　　月符抱着我，他的脸埋在我的肩胛中，听到我说这句话，却没有任何反应。我扭头望着他，略有些担忧道：“你的警惕感都去哪里了？你的野心呢？你的谋略呢？”
　　月符无奈一笑，“你这么担心我，还要回到你哥哥身边？陪在我身边，一切你不就都知道了吗？”
　　“他们隐藏在你身边的内线，你都抓出来了吗？”我没有理会他调侃的语气，继续严肃地问道。
　　月符仍然笑着，“我都知道，我身边每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心思，我当然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离开他的怀抱，面朝他，不放心地确认道：“真的吗？”
　　月符对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我的心依旧十分沉重，“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你的兵力了吗？”
　　月符不吭声，他抬头望着月亮，那样清冷干净的月光洒在地上，投下我两的影子，枯叶被风卷了几圈，朝远方飘去。起风了，时间就在这悄无声息的冷风中慢慢消散了。
　　见月符不言语，我又道，“我想，哥哥回来的日子，也许这场战争就会正式开始了。”
　　“你希望谁赢？”月符低头望向我。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我只能这样回答他。
　　月符的眼神仿佛沾染了月光一般明亮，他微微一笑，“陆安安，如果有来世，我肯定不会选择去做什么国的公子。”
　　“那你要做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你先告诉我，如果有来世，你想做什么？”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而问我道。
　　我想了想，还是说出了那个我年幼时的想法，“我想做一只大雁，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月符凝视着我，目光如碧水柔和，“那我就做你的那双翅膀，永远陪着你，永远护着你。”
　　我呆呆地望着他，眼泪就这样，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