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58、一字相思

　　高大厚重的宫门仿佛一个巨大的盾，将王宫内的一切牢牢护在其身后，而外界百姓疾苦，却再也入不了这偌大的王宫之中。
　　城中百姓对月府绕道而走，对昌国王宫更是敬而远之。这个国，似乎已经民心大失。距城门不过几丈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除了大把甲胄在身的侍卫精兵外，无人靠近。
　　我站在远处，略有些担心地望着宫门，不知此刻这令牌究竟还有没有效用。在无人愿意靠近王宫大门的时候，我如果贸然前去，是否会遭到这些侍卫的怀疑呢？
　　就在此时，宫门缓缓打开，一批骑着骏马的卫兵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个个表情凝肃，一副随时整装待发出迎战场的模样。
　　我心中一紧，昌国王宫里面如今已然全副武装，随时准备和月符的势力来一场恶战。看来，这场王位之争的战争已迫在眉睫。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甲胄的俊秀男人跟随着那一批精甲骑兵的最后出来了。他眉眼依旧英挺，目光依旧那样深邃，清逸的轮廓在阳光下愈加闪耀夺目。看着这个男人，我此刻想做的，却只有后退。
　　有士兵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哥哥的面容立即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眉头似乎从未舒展开过。与以往温柔相对的哥哥不同，现在的他遥远得让我感到陌生。
　　虽然已是正午时分，可因为昌国最近不稳定的两拨势力相互争斗，百姓们为了自保，基本足不出户。本应热闹的街道，除了几家小卖铺小心翼翼地仍旧做着生意，更是空空荡荡，随着寒冷的空气，升腾出一种破败的气味来。
　　我站在正对宫门的十丈外，看着那一批晃了我眼的士兵从我身边缓缓而过，我直直地盯着哥哥的身影，我需要他看到我，我要利用他，带我入宫。
　　哥哥高大的身影在骏马上仿佛一尊凝定的雕塑，他的眼中有种空落落的失重感，看得让人心疼。
　　我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任身边银胄如水的士兵接连掠过。在此刻，我的眼里只有那一个身影，就像破空而出的花朵，只为我一人绽放。
　　哥哥平视前方，似乎并未注意到我，他骑着马正对着我缓缓而来，而我依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一如既往。
　　终于，哥哥的眼神在落到我身上后，蓦然露出惊诧和欣喜的神采。周围是马蹄达达的嘈杂声，我看到他微微张开嘴，那唇形分明是在唤我的名字。
　　“安安。”
　　我微微一笑，继续朝前走，直到走到哥哥身边，才慢慢伸出手，他同样伸出双手，像儿时那样，一把将我抱到马背上，坐在他身前，将天下所有的安稳尽收心底。
　　我紧紧依偎在哥哥身上，他厚实的胸膛仿佛一面墙帮我牢牢地承受住一切灾难。我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马渐渐停下，看着大部队远去，哥哥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低声道：“安安，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我垂下眼眸，遮挡住黯然的神采，却仍旧用轻松的语气道，“哥哥，我很想你。”
　　哥哥松开握住缰绳的手，坚实的臂膀将我紧紧圈在他胸前，他深深地抱着我，头倚在我的肩膀上，低吟道：“我也很想你，这次，不会再放你走了，绝对不会。”
　　我偏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心中一片苦涩，“那，带我进宫吧……”
　　哥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似乎有些不太确定我刚说过的话。我回过头，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带我进昌国王宫。”
　　哥哥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怔怔道：“安安，我好像，越来越不了解你了。”我偏回头，目视前方，暗自却又是深深一叹，我又何尝不是？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想跟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昌国太危险，我先送你回家，等事情一完成，我就回去，可好？”
　　他以为我是想跟在他身边，所以才要求他带我回昌国王宫。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我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情要做。如今的我，不会再和从前一样，心中只考虑他和自己。我的心，还容纳了更多人，更多事。
　　当然，这些我不可能告诉哥哥，因为如果告诉了他，结果都只会有一个，他会立刻毫不犹豫地送我回去。
　　于是，我故作考虑了一番，执著道：“不，我要跟在你身边，等事情了结，我们一起回家。”
　　哥哥终于长叹一口气，我感受到他在我身后轻轻摇了摇头。从小到大，每当他拿我没辙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副无奈苦笑的模样。
　　哥哥见我执意于此，并不知晓我内心真实想法的他还是松了口，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会叫孟泽带你进宫，你在宫里等我，哥哥现在需要出去办事。”
　　我试探地问道：“哥哥，你要去做什么？”
　　哥哥对我没有任何防备之心，他蹙眉沉声道：“荆国另一拨部队已经驻扎在昌国都城的城郊外，我现在需要去和他们接应。”
　　我的手悄悄攥了起来，“荆国这么多部队都来了，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哥哥低眉仔细瞅了瞅我，许久才淡淡道：“大势所趋，容不得旁人过多思虑。”我不知道这句话他是不是说给我听，劝服我的。他也许明白了一点什么，只是无法开口问我。他和我，都怕听到那一个答案。
　　“孟泽！”哥哥扭头朝后面唤道，我身形一震，游离的神思立马重回脑海。我有些忐忑，不知道孟泽这一次见到我，又会以怎样的心态对我。
　　孟泽牵马慢慢踱到哥哥身边，他依旧用沉稳的声音道：“将军，何事吩咐？”
　　“这次接应，你就不用去了，把安安带进宫，找个地方安置一下她。”
　　孟泽侧眼注视着我，我被他眼中暗藏的凌厉的光吓了一跳。不知为何，现在的我，越来越不敢靠近孟泽，当年那个可以和我嬉笑打闹的他，变得愈加恐怖。
　　见孟泽半晌没有答话，哥哥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吗？”
　　孟泽回过神来，露出如常的笑容，“我知道了将军，请将军放心，二小姐跟着我，不会有问题的。”哥哥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孟泽和我皆从马上翻下，哥哥朝我关切地望了一眼，我知晓他的担心，安抚似的回以微笑。他眸色微微一凝，抬脚轻轻一蹬，骏马随即知其意，嘶鸣一声，拔腿飞奔出去，空余一缕尘土在晃悠悠的摇摆着，最终缓缓落下。
　　孟泽站在我的身边，看我目送着哥哥离去，好一会儿，才平静道：“二小姐，咱们走吧！”
　　孟泽牵着马返回宫中，他刚迈出一步，背对着他的我，终于缓缓开口道：“我现在带你去见碧络。”
　　孟泽脚步一滞，身形一住，许久都没有反应。他幽幽地叹口气，语气苦涩道：“我会带她回荆国，但不是现在。等一切完成……”
　　“她或许等不了了。”我声音终抑制不住地颤抖，打断他回道。
　　“你说什么？！”孟泽脸色遽惊，他陡然紧紧握住我的肩膀，不可置信，“你刚在说什么？”
　　我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可却早已顾不得这些，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温热的泪滴在了孟泽被银甲护起的胳膊上。他不停地质问着我，“你到底在说什么？碧络怎么了？你和月符究竟把她怎么了？”
　　他拼命地晃着我，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我的头被他晃得发晕，却根本不在乎。我只能拼命压抑住内心的痛苦，哽咽回道：“她中了毒，已经很深了。”
　　孟泽许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激动，又或是看出了我惨白的脸色，他缓缓停住手，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可眼眶里的鲜红，却又那样真实地显露出他的悲伤和痛苦，这一切根本不亚于我。
　　“是谁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孟泽闷声问道。
　　我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味，实话实说道：“是昌王。他给碧络送的补药里有毒。”
　　孟泽抬眼认真地看着我，似乎在确定我此话的真实性。我心中苦笑，什么时候，他都已经这般不信任我了？也许，有一天，哥哥也会同他一般，对自己失去信心，失去信任吧……
　　我平静无畏地回望着他，眼神里的波澜不惊终于让他相信了我。
　　孟泽自嘲一笑，“反正，我迟早都会报仇的。”
　　这次换我抬手握住他的胳膊，“碧络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为她报仇，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再见你一面，你们两应该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孟泽摇头，“不……等我替她报了仇……”
　　“她想要的不是这些，你究竟明不明白？！”再也忍受不住，我大声喝道，“你到底明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她想要做你孟泽的妻子！”
　　孟泽呆愣在原地，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喊给喝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总以为碧络想要的是自己替她报仇，替她讨回自己曾受过的委屈，可却完全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那些最平实的幸福。
　　是的，她终究只是个平凡的女孩，仇恨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是想凭借自己单薄的力量去抹平这一切灾难，抹平一切痛苦。
　　可是，孟泽，你到底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