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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有始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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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弄里突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声响,我耳朵一动,朝后略有些胆怯的转过头,一双幽幽的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原来是一只通体黑色的野猫。我和野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知它忽而一跃而起,直扑向我的脸。我猛然一惊,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就在这一瞬间,一把冰冷的剑已然架在我的脖颈上,再定睛一看,那只野猫不知何时被划破了喉咙,刚还泛着幽光的眸子覆上了一层死灰色,在这暗夜里愈显诡异。
我被这把剑牢牢抵在墙上,动弹不得。持剑的人在近距离看清我的脸之后,有些惊愕地放下了手中的剑。“二小姐?怎么会是你?”孟泽的语气中有不解也有隐约的寒意。
我深吸一口气,抬眸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又在做什么?”
孟泽微微一笑,仿佛仍将我当做一个无知的女童。他摇摇头颇有些无奈道:“将军到处找二小姐,二小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回去,今次我可得为了将军,把你带回去。”话毕,他的手牢牢握住了我的胳膊。
我挣脱开来,坚决道:“我现在不能走,我不允许你们做伤害月符的事情!”
孟泽忽而低低笑了出声,我略有些心惊地瞅着他。许久未见,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中时刻都充满了令人畏惧的寒意。
“这已经不可能了。”孟泽止住笑,语气冰冷道,“我们已经收到了荆王殿下的密报,此次进入昌国,务必除去月符。二小姐若要阻拦,那只能同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他顿了顿,眉眼间渗出一丝恨意,“月符不死,那将是将军失职。你可知其罪多深?”
我呆愣在原地,飞速运转的脑子蓦然不动了。我微微张了张嘴,竟然想不出一句可以反驳他的话。孟泽看着我的反应,满意极了。他背过身,沉声道:“请二小姐好好考虑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月符是什么人,而将军又是你的什么人。”
我神情黯然地低下头,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和抱怨。他在抱怨忘恩负义的我,明明深爱哥哥,在哥哥稳妥的保护下长大,却丝毫不知感恩,如今更是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孟泽对月符的恨我也知晓,他恨月符夺走了碧络。
没完没了的战争和阴谋,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良久,我低语道:“你想碧络吗?”
果然,听到“碧络”的名字,孟泽的身形一震,他的手悄然攥成拳头,我知道他在拼命强压下自己胸中翻涌的怒气。片刻后,他才闷声说道:“她不在宫里。她在月符手上,听昌国王宫里的人说,是你亲手送她去月符那里的。”
我轻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孟泽的肩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碧络,但请你放心,她在月符那里绝对安全,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
孟泽半晌没有再开口,少顷,他淡淡道:“二小姐要跟我走吗?”
我疲累一笑,步子不自觉地朝后退去,“我会把碧络完好无缺的带到你身边。替我向哥哥说声‘抱歉’。”话音刚落,我不再等他任何反应,转身按原路返回。孟泽没有来拦我,我知道,他此刻的心绪和我一样复杂,如一团乱麻,解不了松不开。
回到房中,我躺在床上却如何都不能入睡。孟泽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仿佛一个个咒语。
“月符不死,那将是将军失职。你可知其罪多深?”
“请二小姐好好考虑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月符是什么人,而将军又是你的什么人。”
……
一夜未眠,第二天双眼肿胀不堪,铜镜中倒映的自己的面容,双目无神,黑眼圈明显,我愕然清醒过来,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两颊的伤疤,怎么办?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昨天我回来时天色已暗,灯火惺忪,月符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可这白日之下,他必定会看见我两颊那两道丑陋的伤疤。到时他问起,我又该怎样解释?
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安安,你起了吗?”是月符的声音。我慌忙回道:“还没呢!”月符在门外低笑一声,“我才不信呢,早就听见你的动静了。”话毕,他推门就走了进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边又没有可以遮脸的东西,只能仓惶跳回床上,用手捂着脸,面朝里,背对着他。
月符见我和衣躺在床上,不明其意,“嗤嗤”笑了两声。我紧张地紧闭着眼,希望他能快些出去。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流逝,我感受到他此刻仍然站在我床边,只是不再发笑,而是异常安静。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又不敢回过头去看他,只能同他这样奇怪的对峙着。
少顷,我的身体忽地一轻,整个人被他横抱起来。我一声尖叫,手牢牢地捂住自己的脸,但侧脸还是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像火一样烫。
月符以为我不好意思,好笑道:“没想到你还这么容易害羞?”
我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着,手仍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手掌中闷闷传出,“你快把我放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月符对我的质问置若罔闻,仍然闲适自得的横抱着我,还顺带转了两圈。
转完圈后,我陷在他的怀中有些发晕,那次受伤之后,虽然静心休养了一阵儿,但因为许多放不下的事导致我忧思过重,在身体还未完全痊愈之时,我又连夜赶回昌国,心疾加身疾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一股甜涩感,不禁咳嗽了两声。咳完之后,我虚弱无力道:“快把我放下来吧……”
月符不再说话,他似乎在一瞬间凝定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他把我放回床上,我长舒一口气,手仍然紧紧捂着脸颊。
月符俯身盯着我,眼神中仿佛有一股灼烧的烟火。他的语气忽而冰冷到了极点,“你的手里是什么?”
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轻轻移开手偷偷看了一眼。就在那一刻,月符用力扒开我的手,手掌上触目惊心的一滩血如一道霹雳彻底击住了我。紧接着,他抬眼终于看见了我的脸。月符的双手攥成拳头并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也在颤抖,“陆安安……你……”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目全非,嘴唇上一片血渍。狼狈不堪的我再也坚持不住,从椅子上颓然跌落在地。
月符冲出门,朝外大喊一声:“快去找最好的大夫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慌张的他,如此惊恐的他。我侧躺在地上,深重的疲劳感袭上心头,让我忍不住想要睡过去。
月符惶然地将我抱回床上,他的脸上是不知所措的表情。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在我心里,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无所不能的三公子。可现在,我终于看见他也有无能为力的一面了。
想到这儿,虚弱喘气的我竟然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这一笑又是连带着一阵猛烈的咳嗽,原来“病来如山倒”这句话一点儿都不假。刚还活蹦乱跳的我,现在仿佛已然又陷入了濒死的边缘了。
月符手忙脚乱地擦去我唇边的血迹,语气仍然强硬着,“陆安安你给我坚持住!你敢闭眼睡过去,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我无力地握住他的手,虚弱地笑道:“被你发现了,我的脸……”
月符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道:“又不是倾世大美人,别管什么脸了!”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回去,躺在床上顺了口气之后,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时门外匆匆来了几个人,一群侍卫簇拥着一个白发老朽走到我床边。月符立马指挥那几个人在门外守候,白发老人扒拉了一下我的眼睛,又为我把了把脉,皱眉半晌不语。
“大夫,她怎么样?”月符急匆匆地问道。
白发老头瞅了我一眼,轻轻摇摇头道:“旧伤复发,又受了一些刺激没有好好调养,导致咳血。开几副药再养一养身体,不过……”
见老大夫蓦然犹豫停口,月符冷声催促道:“不过什么?”
大夫叹口气道:“这算是落下病根了,往后如果稍一不注意,就可能会酿下大病。”
月符的脸刹那寒了下来,我瞅了瞅面若冰霜的他,真担心他一个不高兴就把这老大夫给弄死了,于是连忙催促他快些出去开药方。那大夫想必也一向知晓月符的性子,听了我的话,露出感激的神情,见月符并没有说些其他的,就匆匆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感觉恢复了一些,于是拍拍他的胳膊,把一直出神想事的他给唤了回来。“你看,大夫不都说了嘛,吃几副药调养一下就没事了。至于后面的话,你知道啦,大夫都净爱小题大做了。”
月符抚了抚我的额发,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放松的神情。他点点头,微微一笑,梨涡映在唇边,看得我却是一阵心酸。
“对了,碧络怎么样?她在这里还好吗?”本来今早就想去看她的,只是适才那一通乱搅得我头脑发昏,一时都给忘了。
月符的眼神有些躲闪,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我一看他这飘忽不定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有事瞒着我。“碧络到底怎么样?”我猛然坐起身,用凌厉的眼神盯着他质问道。
他扶住我的肩膀,紧抿的双唇一字未发。
我甩开他的手,略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再次一字一句地问道:“告诉我,碧络究竟怎么了?”
碧络是我的最后的底线,是我对他唯一的信任。
月符凝视着我,终于下定决心道:“她身体状况很不好。在你送她出宫时,她就已经中了很深的慢性毒,一开始我们都没有发现,直到她在我这儿呆了几日后,突然毒发。”
“怎么会?!”我不敢相信,抓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怎么会中毒?”
月符握住我因为激动而有些痉挛的手,缓缓放下来,认真回答道:“父王原来早就知道了,是他派人下的毒。”
我蓦然想起当时进宫见到碧络时,就已经感觉到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我只道是她忧郁过度,没想到却是中了毒。
她还跟我说过,昌王经常派人送补品给她吃。对,补品!我的脑海闪过一丝光亮,是那些补品有毒!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我情难自抑,胸口火辣辣的疼痛着,怒火和悔恨交织成肆虐的汪洋大海,在我心中翻涌不息。我捂住胸口,痛苦地喘着粗气,不禁又开始低头咳嗽起来。月符见我痛苦不堪,立马把我拥入怀中,拍着我的后背不断安抚道:“我一定会派最好的大夫治好她,别着急,别难过,你这样……我真的……”月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我还是听清了最后三个字:很心痛。
他会心痛……
月符轻轻拍着我的背,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有一种神奇的安神之效。我在他的怀里渐渐平息下来,闭上双眼,脑子混沌一片。
“我真的不知道……”我喃喃低语着,“我还能坚持多久。”
神思慢慢恍惚,我感到了一阵困乏,疲惫的我还是忽略了月符在我耳边轻轻说的一句话。
“一切既然都是由我而始,那就由我来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