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55、谜团丛生

　　马车终于在午夜时分，如一条流窜的游鱼，悄然潜进昌国。我指引着柏微一路直接前往月符府邸。月符并不知晓我回来找他，不知道我这样冒昧的深夜到访，他会作何反应。
　　马车在月符的府门口缓缓停下，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我下了马车，一晃眼的功夫就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黑影蹿过，紧接着一声轻微的猫叫在我耳边响起。我望着远方，冷冷一笑。这一看便是昌王派来监视月符的影卫，还装成是野猫的样子，其实我内心早就明白的透透彻彻。
　　柏微显然也发现了。但因他的身份特殊，只能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低声对我道：“姑娘，这周围全是眼线。我得先回去了，以免停留太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连忙点点头，柏微考虑的在理，再说我现在已经站在了月符的家门口，为了不再节外生枝，我便催促他快些离开。
　　柏微面色凝重，临走时，颇有些沉重的叮嘱道：“姑娘一定要保全自己，别让殿下担心。”我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自己，为了他，为了大家。
　　目送柏微离去后，我有点疲累的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即便是轻轻的几下叩门声，在此刻也是如此突兀，挟卷着一丝不安和危险的暗流。
　　“谁？”门里面有人低沉而又警惕地问道。
　　我趴在门上，嘴对着门缝轻声道：“是我，我是陆安安。”
　　门那边突然不出声了，只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由近至远，不一会儿又恢复了一阵死寂。我在外面静静地站着，不敢妄动。我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暗沉的四周，知晓现在一定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这都是宫里人擅用的招数，在暗处偷偷使着手段，不明不暗的生存着。
　　许久后，我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门响了一声的动静。我趴在门上，虽然知道是无用功，但还是拼命用眼睛扒着门缝看，突然，大门轰然向内打开一角，我一个重心不稳就冲了进去，这一冲冲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是月符！是他！
　　我抬起头望着他，那熟悉的眉眼如今就这样真实的展现在我面前。月符的唇边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有些不可抑制的颤抖和欣喜。我凝视着月符，不禁抬手抚了抚他的鬓发，只不过分别了短短数月的时间，当日那个云淡风轻，机诡满腹的三公子现在却多了一丝憔悴。他和慕凉都是这样，原来斗争真的会让一个人迅速沧桑下来。
　　月符牢牢握住我的肩膀，似乎仍旧不相信我会回来，回到他身边，他不住地喃喃道：“你竟然回来了，你竟然回来了……”可短暂的激动过后，他却又猛然皱眉低斥我道：“昌国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认真地看着他问道：“那日你怎么没有派人去？”
　　月符蓦然沉默，不再言语。他一言不发的把我带进之前我在他这里住过的房间，直到将我安置妥当，才闷声开口道：“我不知道。”
　　我静静地看着他，说出他的心思：“你想通了，他毕竟是你的弟弟，你还是下不了手，所以你宁愿他去了纪国，哪怕这会阻碍你的路。”
　　他闷声不语，我便全懂了。
　　原来，月符的心从来都不是铁做的，他硬下心肠，用狠毒掩盖住内心最柔软的那颗心脏。让所有人对他畏惧，不过是他驱逐世人远离他不被理解的世界的手段。
　　这样一来，在那个时候他和他的人没有来，我就全理解了。只是……那拨暗杀组织的人既然和月符一样都能得到情报，那说明，月符身边的亲信，有暗杀组织的人。
　　“你放心。”我叹口气低声道，“如今形势既已如此紧张，你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了。月晓暂时在纪国很安全，你只需完成好你的事就行。”
　　月符想必并不知道我们在途中遇到了什么，他蹙眉沉声道：“为何你们一离去便走了这么久，我也未曾听闻新纪王的登位大典上有月晓的身影？”
　　我不愿把那次遭遇告诉他，免得他又自责担心。于是转口压低声音道：“你的身边有暗杀组织的细作，你要多加小心，切莫过于相信亲近的人。”
　　月符仔细地瞅着我，忽而展颜一笑，那浅浅的梨涡又漾开在他唇边，美得惊心动魄，“你也是我亲近的人，我要不要相信你？”
　　我背过身，不敢看他盛满笑意的双眸，那样有光泽。“现如今你和昌王都这么剑拔弩张了，还不快些想应对的法子，在这说些什么胡话。”
　　月符收起唇边的笑，神色果然又凝重了许多，“这次，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困难的多。”
　　“荆国大军都已经进驻昌国王宫，你觉得还会容易吗？”我黯然的托腮，凝视着微弱的烛火冷灯。
　　月符拍案冷声道：“他荆王倒是对昌国的事很上心啊！”
　　我垂眼不语，哥哥现在就住在昌国王宫，只是，咫尺的距离却早已是敌对的两端。我们两人在此刻，已经有了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想进宫。”我陡然一句话令月符面色大变。
　　“不行！”他果断坚决的拒绝了我，“我知道你要去找你的哥哥。我不会不放你，不过，要等到所有事情结束。”月符按住我的手，牢牢盯着我，语气多了一丝干脆的意味，“不管这场战争结局如何，我都会将你完整平安的交还给你哥哥。”
　　“我记着你的话。”我终于反手握住他的手，深深的看着他，说出了我心底最想说的话，“月符，你一定，一定要活着，好好活着。”
　　月符低眉微微一笑，我这才发现，他和以前的他不一样了。曾经那样冰冷入骨的月符，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学会了笑，懂得了世间还存有的美好。
　　月符走后，我躺在床上却怎样都无法入眠。我必须要去找哥哥，哪怕于事无补，我也要尝试。至少，不能让更多的鲜血横流，让更多的冤魂亡灵出现。

　　天色早已深沉如墨，我思索了片刻，忽而起身抓起身边的披风，打开门悄然走了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低啸的风声，我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突然，眼前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月光的暗映下，显得那样鬼鬼祟祟。我眯起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黑影在前面走得倒是不急不缓，仿佛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出来散个步而已。
　　但是这大半夜的散步，鬼才信呢！
　　那人在府内穿梭自如，一看便知他是月符身边的人。我跟上他，尽量保证自己的脚步不发出明显的响声。他熟稔地穿过摇曳的树影楼阁，朝月府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那是一扇极小的门，比月符当时送我进宫时所去的那扇偏门还要小。掩映在重重厚草之后，若不仔细察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人拨开草，轻轻推开门，轻微的一声“咯噔”，黑影消失在小门之后。我连忙跟上去，将耳朵覆在门上认真听了听，确定他的脚步逐渐远去后，我才悄悄也打开那扇小门，“跐溜”一下钻了出去。
　　街道上尘沙轻轻卷起一层，呼呼然的飘向远方。我紧随在那人身后，庆幸他走得并不快。就这样走了一阵儿，直到一条街道的尽头，那人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我躲在街道一旁的里弄，偷偷将头伸出来紧紧地盯着他。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声声轻微的马蹄声在空空荡荡的街上响起，那人和我一样，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响起时，皆是身形一滞。在暗夜的薄雾中，一个挺拔的身姿渐渐浮现在我的眼前。
　　骏马通体暗黑，融于黑暗中，不可清晰明辨，但骑在它背上的那炯炯灼人的眼光，我却是认得。那是孟泽！
　　许久未见，孟泽的脸上竟笼上了一层肃杀之意。我以为是我眼花，可长久凝视下来，我却明白，这种暗藏的凌意是真实存在的。我记得当时在战场和哥哥并肩厮杀敌寇的他，俊朗不凡，眉宇间俱是少年般蓬勃的英气。现在的他依旧俊逸，但眉间的凉意和漠然之色是我之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心中不禁一沉。
　　是什么改变了他？
　　连绵不休的阴谋和战争？亦或是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却被他人无情掠夺的恼恨？
　　我的手指紧紧扣进墙壁的裂缝中，指尖的疼痛似乎唤醒了心中深埋的什么东西。如果，我不曾进过王宫，或者追溯其源，当时的我能够放弃深入战场，也许后来的所有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可以等着胜战凯旋归来的哥哥，然后跟少时一样，一起度过生命中的春夏秋冬，不去理会纷杂的尘世纷争，我依旧做着我那个单纯的陆家二小姐。
　　可是……命运却这样不可扭转的将我们推入漩涡之中。就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欲望太深，所以才一步步踏入永无法回头的深渊之中。现世的种种我无法改变，若是过去的我，也许蒙蔽着双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曾认识过这么多的人，经历过这么多的事，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也都不会撩拨起我丝毫的心绪和情感，更谈不上摇摆不定于命运的多重选择中。
　　孟泽和那人低声交谈着，虽然四周很静，但我的耳畔除了风声只能听到一阵窸窣的低语声，至于内容，不管我怎样认真仔细的听，都是听不清的。
　　如果说这个人和孟泽有秘密交往，就说明他必定是荆国的人，而且十有八九就是哥哥派到月符身边的人。可是即便如此，又会是谁泄露给暗杀组织的消息呢？哥哥绝对不会杀我，荆王虽心狠手辣，但他仍是心存仁义的帝王，况且我与他毕竟也是旧日相识，他断然不会下此杀手。
　　三艳？！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凌烟那日说过的话。暗杀组织虽有幕后指挥人，但其直接领导人是三艳。凌烟当日也曾说过，她还以为我已经直接葬身于悬崖之下，那么此次要置我于死地的人非她们不可。
　　究竟，月符的身边，有谁又与三艳有着直接的联系？也会是这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