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47、深入虎口

　　碧络怔怔地看着我，她空洞无力的眼睛刹那间绽放出一道光彩，似乎是在确信无误之后，她猛然一把抱住我，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与欣喜：“小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她一遍遍的问着我，我紧紧抱着碧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点头。她哽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能够感受到她的泪水打落在我背上，一滴滴，一下下，挟裹着温热的湿意，如潮水般将我们彼此二人牢牢包围在了一起。
　　待我们二人情绪稍有平复后，碧络终于将满腹的疑惑尽数问出，我知道此时素喜就在外面守候着，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于是我舔了舔嘴，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将近期发生的事情，包括我和月符互相答应的条件与计划都悉数告诉了碧络。
　　听完我的话，碧络蹙眉思索了片刻，她犹疑道：“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我握住她的手，希望将所有温暖都传递给她，让她安心，“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我一定会将你亲手交给孟泽。”
　　听到“孟泽”的名字，碧络的脸色立马蒙上了一层阴暗，她抽出自己的手，缓缓垂下了头，许久，她才微微摇了摇头，“我已不是清白之身，虽是不情愿，但终究与昌王行了婚事，如今的我，已经再没有资格做他的妻子了。”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她，但是唯一可以笃定一点的是，孟泽决计不会嫌弃她，他一直都在等她。碧络作为这场阴谋的牺牲者，所做的一切早已是身不由己。孟泽信她，即便困难重重，他们也一定会重新在一起的。我在心里做下许诺。
　　总之，眼前的局势已然紧张，时间已经不允许我们再多耽误工夫。碧络知道那处宫殿，在她刚嫁给老昌王的时候，昌王带她去过。
　　她说那里面就是个糜烂的温柔乡。金樽美酒，珍珠玉石。一进去便是让人沉醉缠绵的暖香，熏得人飘飘然然，恍若身处云里雾里，每一步走得都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浮软。白狐毛织成的毯子，榻椅上还有金丝绣成的朱雀花纹，纱帘后面，有无数姿色绝美的少女捧着水晶盘款款走来，盘里盛满了山珍海味，水果点心，还有上好的美酒。宫廷之音不远不近，仿佛天界的丝竹之乐，袅袅入耳。
　　听碧络说的那么悬乎，我自己都经不住幻想起来，那里面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那么享受的地方真的很难想象会潜藏着一群心狠手辣的影卫。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前去一试，把里面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也省去了月符的后顾之忧。
　　和碧络说定以后，我们决定在今晚午时时分行动。据碧络了解，昌王今晚会留宿在梧月宫，不出意外的话，他是不会离开那里的。我倒有些奇怪，碧络才刚进宫不久，那昌王又那么喜爱她，为何近期都不怎么来瞧她？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碧络安慰我，说毕竟梧月宫住的娘娘呆在昌王身边已久，这份情还是有的，所以昌王不管纳了多少妃子，都不曾忘记过那位娘娘。我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个昌王也并不是十恶不赦，无情无义之人。或许他的情和义只会放在他想放在的人的身上吧！
　　夜色如水，明月皎洁生辉。我和碧络打着一盏微弱的灯匆匆行走在昌国王宫的高院红墙下。天气愈加寒冷，几近冬天，碧络披了一件不显眼的小袄，看着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她，我真的觉得她愈加单薄了。一阵凉风吹过，碧络蓦地低声咳嗽起来，我真的感觉自从她进宫以来，不仅瘦了，脸也愈加苍白，尤其是今晚在这月光底下一照，恍惚就如同个透明人一样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替她顺了顺气。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我不禁担忧地问道：“昌王难道对你不好吗？这身子怎么愈加弱了？”
　　碧络好不容易止住咳，微微喘了一口气，她缓声道：“他对我很好，每日都遣御膳房的人为我做些进补的食物，也许是水土不服吧……”
　　“你再坚持坚持，也许就会在近期。”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透彻，毕竟身处这暗潮涌动的王宫，必须得随时保持高度的警惕。
　　碧络懂我的意思，她抬眸望了望重重高墙之外的天边一角，喃喃道：“看似平静的海面，马上将会有大浪来袭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是说不清的萧索与伤感。
　　又是一阵凉风袭来，这猛然一冷将我俩的思绪立马从虚无的九霄云外拽了回来。我们两个都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裳，疾步沿着墙根悄悄前行。
　　碧络虽进宫日子不久，但对宫里交错复杂的路很清楚，我跟在她身后，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拐了多少个方向，走了多远。终于碧络的步伐蓦然止住，我透过她看见了那座被月符提起过很多次的温柔乡——逍遥殿。
　　“真是个逍遥的地方，连名字都起得这么逍遥。”我冷笑一声，双眼直直地盯着那个连牌匾都做得如此金灿灿的宫殿。
　　碧络拉过我，悄悄躲在一旁，她低声道：“逍遥殿平时肯定有专人把守，我们不能直接进去，不然一定会被发现。我知道那儿有个后门，是专供歌姬舞女通行的，我们去瞧瞧，看能不能偷偷溜进去！”
　　碧络带着我，蹑手蹑脚地转进了逍遥殿的后门。一扇红木制成的小门如今已经上了锁，碧络轻轻推了推，这门竟还透出一条不窄的缝。我和碧络相视一笑，猫着身竞相钻了进去。
　　黑漆漆的逍遥殿此时有些死气沉沉，我和碧络走在其中，可心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我总感觉有种不祥的感觉，可却说不上来。这个温柔乡即使平时没有昌王的驾到，也不应该安静冷清到这种地步吧？
　　这种死寂……对！这已经不是安静或者寂静，而是死一般的沉寂！是死寂！我心中一惊，立马紧声道：“快走！这里很不对劲！”
　　碧络面色大骇，赶紧跟着我按原路退了回去。
　　就在此时，逍遥殿陡然灯光全部亮起！刺眼的灯光直直朝我们射来，仿佛已经等候我们已久一样。我和碧络不禁抬手遮住这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待眼睛适应之时，身边已然围绕了一圈手持火把的侍从。他们皆是虎视眈眈地怒视着我们，个个腰间都别着银光赫赫的长剑。在一片燃烧的火把中，围困我们的队伍突然让出了一条道，一位花甲老人带着不可违抗的气势与危险气息，朝我和碧络缓缓踱步而来。
　　碧络蓦地抓住我的手，抓的那样紧，我都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下意识地挡在碧络身前，心中早已知道这次任务本就是危险重重的，所以已经没有了畏惧。我眼神挑衅地看着昌王，那一抹凌厉的光，我知道，他看得见。
　　昌王走到我两跟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那满是皱纹沟壑的脸上是一双散发着精光的眼睛。就是这道光，在那场宴席上，他匆匆扫过我时，就是这样的眼神，一模一样！我的心瞬间跌落谷底，他真的记得我！那匆匆一瞥对他来说，记住我，已经足够了！
　　不过，如今的我还是更想知道其他的事情。我和碧络今晚来此处，知道的人几乎没有，他又怎么会知道？
　　昌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摆摆手，微微动了动眉。这时，几位侍卫架着一个虚弱的女子走到我们面前，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那女子往地上随意一扔。鲜血布满全身的女子倒在地上，如一团棉花，就那样软绵绵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有些踉跄的蹲下来，颤抖着双手，轻轻掀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女子的长发。在看到女孩面容后，早已猜出七八分的我惶然一下坐在了地上。眼前的女子果然是素喜，看来她遭到了十分残酷的刑法，浑身上下鲜血淋淋。
　　碧络“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她显然承受不住这样血粼粼的打击，立马也瘫软下来，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
　　我费劲地将素喜抱在怀里，她的气息那样微弱，像一缕青烟，随时都会消弭在这寂空之中。我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神思恍惚，木怔怔地垂视着素喜，她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素喜微微张开眼，看见是我，眼神中瞬间射出一道惊喜的光彩，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她张了张嘴，我将头凑过去侧耳倾听她究竟在说什么。
　　“对……对不起……”她艰难地喘着气，血沫从她嘴角不断溢出。我闭上双眼，不停地摇着头，“不……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微微一笑，声音虚弱，“我……我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是，我……不……不后悔。”她的瞳孔开始涣散，但眼睛还是呆呆地望着天空，那样深黛般的幽幽长空，那是多少宫中之人想要逃脱出王宫这个牢笼，只为欣赏一下那万顷无垠的天空，那样自由，那样快乐。
　　我抱紧素喜，一如当时抱紧平平一样，那样害怕失去，却终究留不住。
　　素喜缓缓抬起手，在寂空之中茫然一抓，她在笑，嘴唇翕动。我看得懂，即使她已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她说。
　　月……符……
　　她再也没有办法触碰到他的脸，也许临走时的她眼前幻想出了月符的面容，所以那样幸福，那样心安。她守住了自己的承诺，她完成了自己对爱，对他最后的使命。
　　无力跌落的手臂随着她眼角的一滴泪带着她的魂魄飘散远去。燃烧的火把间，明亮如昼的灯光中，那一抹生命的气息就这样，缓缓消散了。
　　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