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46、浮云来去

　　不知在轿中晃悠了多久后，轿子稳稳地落地。伴随外面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姑娘，到了。”我知道，昌国王宫就在我的面前，而我即将再次入宫，这一次，不知能否活着走出来。
　　我轻轻的掀起轿帘，轿夫都低着头老实安静地守在轿旁。刚才说话的那人站在王宫一处小门前，毕恭毕敬地等待着我。他脸上有一小撇胡子，穿着一身袍子，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十分稳重，应该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我走下轿子，轿夫们立马扛起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肯定是月符吩咐的，他一向做事毫不拖沓，果断坚决。
　　那人朝我鞠了个躬，声音依旧低沉，“姑娘请跟我来。记住，一路上最好不要抬头，也不要跟任何人打照面，只要低着头跟着我走就好了。”
　　我点点头，听从了他的建议。
　　他见我没有异议，嘴角象征性地咧了一下，然后转身跨进小门中。我连忙跟了上去，低着头亦步亦趋的随在那人身后。一路上听着他跟一些人打了几声招呼，我只能看见有几双鞋子从我身边掠过。有的人偶然问一句我，都被他妥帖地回答了过去。
　　走了好一阵儿后，那人放慢步速，和我并肩而行。他低声道：“前头儿就是兰妃娘娘的寝宫——汀水宫。小的已经和里面的宫女打好了招呼，姑娘进去只需找一位叫素喜的姑姑，她自会将你带到兰妃娘娘身边，剩下的事情，就需要姑娘自己筹划着了。”
　　我认真听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忽而问道：“同我们接头的人，是你吗？”
　　那人摇头道：“不是小的，是一位叫阿多的小太监。他在月晓公子那边伺候着，这点你不需担心，兰妃娘娘同月晓公子感情不错，所以见到阿多并不是一件难事。”
　　听说碧络同月晓公子相处的不错，我放下了些心，毕竟月晓是昌王的心头肉，若是同月晓发生了矛盾，或者感情疏远，以后必定不好行事做人。
　　“好了。”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奢华璀璨的宫殿，“那就是汀水宫，姑娘进去找掌事的姑姑便可。”话毕，他没有多做停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脚向其他方向走去。
　　我定了定神，长吸一口气，终于迈开步子，走向汀水宫。刚走到门口，一位宫女从里面走出来，皱起眉头打量了我一番道：“你是哪一宫的？瞧着好眼生。”
　　我低垂着头，小声道：“奴婢是来找素喜姑姑的。”
　　那宫女不依不饶地继续问，“你是哪一宫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琳儿，这么吵吵闹闹的在干什么？也不怕惊扰了兰妃娘娘。”
　　语气虽是清清淡淡的，但其中暗藏着一种威慑。果然，叫“琳儿”的那位宫女立马退了下来。我微微抬头，看见那人站在我的面前望着我，目光有一丝迟疑。这时，她让后面簇拥着的宫女先退下，偌大的空地上只留下我和她两人。
　　许久，她才开口道：“我就是素喜，你是三公子的人吧？”
　　我有些诧异地盯着她，在我心中，我一直以为能到掌事姑姑的身份的人，一定少说也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没想到面前的素喜，却是个窈窕少女，年纪顶多大我两三岁。她眉眼温和，气质娴静，长相清美，只是隐隐透着一种冰凉到底的气息，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她见我不语，只是瞅着她，微微一笑，“进来吧……”

　　进了汀水宫，我本以为里面会和宫殿外面一样奢华，可谁知装饰的极为简单朴素，没有满目的琳琅玉石，也没有金光灿灿的金银珠宝，只是普通的檀木桌椅。再往里面，便是碧络休息的地方，轻帐垂下，雕着精秀花纹的一张床，仅此而已。
　　素喜带我里外大概看了几眼，道：“兰妃娘娘被邀去看戏了，应该一会儿就会回来。我知道你和她的关系，所以一会儿我会在外面帮你们看着，你们两个若有任何体己的话要说，都不必担心有外人来扰。”
　　我感激地看着她，问道：“你都知道了？是月符告诉你的吗？”
　　她怕是还不太适应有人直呼三公子的名字，但很快还是恢复常态，点头道：“安安姑娘放心，我是三公子最信任的人，我们相识已久。”
　　我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办事牢靠，值得信任的女子，这种令人安心的气质，是可以在点滴相处中感受到的。
　　她继续说道：“本来我是不参与这次计划的，但三公子告诉我，这次任务比较危险，你和兰妃都没有经验，难免会出现什么问题，因此让我也帮衬着你们。”
　　“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听从三公子而已。”
　　我们两个互相沉默了下去，素喜为我斟了一杯茶，她装作不经意问道：“你和三公子关系很好吗？感觉这次进宫他很担心你。”
　　我低头啜饮一口茶，解释道：“没有很好，只是各需所求罢了。”
　　她听我的语气有些疏远的感觉，便没有再问下去。但我仍然捕捉到了她眼神中那一道微微黯淡的光。
　　“你和月符……”我试探性的问她。
　　果然，她长叹一口气，许久苦涩一笑，“我和三公子相识多年，我一直仰仗他的照顾，才能存活至今。如今不管为他付出什么，我都愿意做。只要他高兴。”
　　只要他高兴。一句简单的解释我就明白了她所有的心思。
　　这时，一位小宫女从外面跑进来，朝素喜轻轻一喊：“素喜姑姑，兰妃娘娘回来了。”
　　我和素喜立马起身。我的心脏“咚咚咚”直跳，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见面。是命运蹉跎中，几番变幻后换来的机会。我一时紧张万分，心里隐隐担心碧络她会恨我，会怨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而也是因为我，才断送了她自己的幸福。
　　素喜往门外走去迎接碧络，她经过我身边时，低声道：“你先去一旁躲一躲，等我告知了娘娘，再领你去见她。不然我怕她会被惊喜冲昏了头，你知道的，皇宫里步步为营，到处都是眼线。”
　　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悄悄躲在宫中一道纱帘之后，等待碧络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几道身影跨过门槛，走进宫中。我透过朦胧的纱帘，可以模糊看见一些。簇拥着的宫女皆垂着头，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而碧络的身影却是那样单薄，我虽看不清她如今的面容表情，但从她走路那轻轻摇摇的状态看来，她在这宫中实在太累太疲劳了。我知道，在宫中，尤其是在这个暗潮涌动的异国之宫，一切都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
　　素喜扶着碧络，走得很小心，直到把她安置在座椅上，她才屏退了那些宫女。碧络有些奇怪道：“咦？怎么都让她们下去了？”
　　素喜温和道：“娘娘累了，由我一人伺候你就行了。”碧络看起来十分听素喜的话，她只是点点头，便没有再多的话。
　　素喜继续道：“娘娘先合眼休息一会儿吧，我去为娘娘倒杯茶。”
　　碧络疲倦地摆摆手，用指尖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闭上了眼睛。素喜走到一旁为碧络倒了一杯水，我悄悄走到她身边，朝素喜示意了一下。素喜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退到一边，然后走出宫殿，将门轻轻掩上。
　　我端起那杯热茶，手微微有些颤抖。从小到大，碧络为我倒了多少杯茶，伺候了我那么久，今日，也该换我来为她端一杯茶。
　　我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以和她坐下的身子平齐。她并未睁眼，只是倦倦道：“放在桌上吧！”
　　我低声道：“娘娘，这茶正热，莫等凉了再喝，对胃不好。”听完这句话，碧络的身子猛然一震，她霍然睁开双眼，视线与我的目光直直碰撞到了一起，我朝她微微一笑，下一句话还未出口，眼泪就已落下，记忆中那个熟悉清脆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小姐，别玩了。这茶正热，莫等凉了再喝，对胃不好。你若生病，将军会怪罪奴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