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湮菲

4、蛮温暖的四

　　（七）

　　女巫说，来吧，亲爱的公主。拿出你最引以为傲的宝物，来换一双能走路的脚。

　　***

　　我一口气冲出了水面，阳光毫无阻隔地径直铺落在我肩头，亲吻我的肌肤。我甩甩头环顾四周，只见水面的尽头处是一片漂亮的花园，数不尽的红花绿树将这里妆点成陆上王宫一样美丽。

　　这就是水面之外的世界？我喜出望外。

　　稍稍摆动鱼尾，我潜游到这个花园的中心湖湖边，极目望去，一幢漂亮的红瓦房躲藏在树丛后面，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宫殿。我被那宫殿般的房子吸引，想要上岸去。可是扑腾了很久都没能成功，最后筋疲力尽累倒湖边，不甘心地从湖边滑了下去，顺着水流沉入湖底。

　　我颓丧地舒展开四肢，为那幢房子垂心不已。虾贝从我的身底下溜过，我仰倒在湖底，望着泛起光亮的水面吐出一长串泡泡。

　　这时，我隐约看到光影中探出一个黑色的影子，影影绰绰浮在水面。那是什么东西？我惊奇地睁大了眼，重振精神，摆起鱼尾，一鼓作气冲了上去。

　　“啊！”那个影子发出小声的惊呼，水花溅湿了她一身美丽的洋装，她吓得跌倒在地，我也同样吓得躲回了水里。

　　是人类！是人类……我躲在水面下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扑扑乱跳。

　　水面之外是人类的地盘，我听鱼虾说过。它们还告诉我，人类最喜欢捕捉它们下锅当食物，见到人类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我都记在心里了。

　　可是鱼虾们没有告诉我，这个叫人类的生物会长得这么好看……

　　匆匆瞄过一面后，我不敢再贸然出水。可不知怎的，那个女孩的身影却一直停留在我脑海中，甩不掉也抹不去。我时常对着那片微荡着阳光的水面出神，回忆惊鸿一瞥时她讶然的表情，碧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就像天空一样蓝，像海一样深。

　　我痴迷在她的眼睛里，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她，像看到海洋般亲切。

　　我开始更加乐于躺在湖底发呆，凝着那片光影出神，时不时地，我发现光影中那个纤细的倒影拂过的频率也与日俱增。

　　终于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好奇，决定去见她。

　　这或许是我一生中做的最大胆的事，我当时想。可惜我没想到，今后我还会为她做出更加难以想象的决定。

　　我悄悄浮出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安静地坐在乳白色的扶椅上，聚精会神地读着手里的书。午后的阳光零零碎碎落在蒲扇般的睫毛上，随着眼睛的眨动一扇一扇，让我很是心痒。我一时头脑发热，摆动尾鳍无声无息地向湖边游了过去。

　　人类都长这样吗？洁白的脸庞，长长的头发，纤秀的眉眼，娇小的鼻梁，粉嫩的双唇翘起，露出甜美的笑容……人类跟人鱼，有什么两样？

　　“啊。”她发现我了，我没有跑掉，就这么浮在水面上静静望着她。她吃惊地看着我，碧蓝色的眼眸像天空一样清湛，垂眸的瞬间又让我想起大海的蔚蓝，很美也很怀念。

　　“你……”她放下手中的书，游移不定地向我走来。洋装的裙摆下一双小巧可爱的白皮鞋映入我眼帘，我赫然醒悟。

　　人类有脚，我没有……

　　想通这一点，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我们之间的沟壑，我退开湖边，闭上眼沉入了湖底。她的声音透过湖水送到我耳边，模模糊糊的听不分明。我睁开眼，又在那片发光的湖面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她就是今蕊，让我用生命去深爱的女孩。

　　（八）

　　午后时分躲在水面下偷偷去见今蕊，不知不觉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我从来没回应过她的呼唤，因为我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可是今蕊却不厌其烦地坐在湖边，捧着书本自言自语。有时候她向一个隐形的人问候，有时候她会念起书上的故事。我知道她在跟我说话，可是我无法回应她。

　　除了没有脚，我也没有可以说话的声带。

　　渐渐的我胆子大了起来，掬起一捧水洒到了她的脚边。她停下正在念的故事，转来诧异而带着惊喜的目光。我向水里躲了躲，片刻后又伸出脑袋，索性将整个头都露出水面。

　　我以为她会尖叫着跑开，可是她欣喜的神情出乎了我的意料。也是，她天天守在湖边不就是为了见我吗，又怎么会害怕。

　　但她始终是害怕的，一时不敢靠近我，又舍不得移开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碧蓝色眼眸在湖光的反射下泛起异常清澈的色彩，我突地感到心脏闷声跳了一下。

　　胸口处停滞的肉块，突地跳了一下。

　　“真的有……”她喃喃地说，不可置信地打量我，“真的有人鱼，祖父没有骗我……”

　　我翻动眼珠转向她，沉默无言。

　　她局促地绞着裙子上的蕾丝花边，白瓷般的脸庞上浮起粉色的红晕：“你、你好，人鱼先生。我叫今蕊，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没有回答她，我回答不了她。出于恶作剧的心理，我故意向她洒了一把水，她惊慌失措地遮挡住眼睛，在无声的笑容里，我心满意足地钻回了水里。

　　“等等！我明天还能见你吗？”

　　她最后的呼喊顺着水波在湖里荡开，我凝着水面那片斑斑点点的光影，仰起脸吐了好几串泡泡。轻小的泡泡欢快地浮上水面，吓到了路过的小虾。

　　之后的数月里，我时常会趴在湖边，一边晒太阳一边听她念书上的故事。跟今蕊在一起让我感到无比舒适，她不会刻意问起我的事，更不会提出无礼的要求。我能感觉到，她把我当做一个普通的朋友，而不是异类。

　　鱼虾说，人类最喜欢排除异己，可是今蕊不会。即使我没有和她一样的双脚，不能和她一样说话，在她眼里，我与人类并没有分别。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像午后从树缝间洒落下来的阳光一样，拂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趴在湖边时常因为这份舒适而懒懒睡去，不留神就扑通掉进水里，惹得她捧腹大笑。我不满地向她泼水，瞪起眼睛表达自己受到嘲笑的愤怒，每当这时，今蕊反而笑得更加喘不过气，白皙的脸庞红扑扑的。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我的脸颊因为尴尬而羞红，我只知，今蕊的笑容映在我眼里，不知觉就刻进了心里。

　　比起书本上的故事，我更想知道今蕊的故事。我想知道她面容苍白的原因，想知道她念完一段事故就要小歇片刻的原因，今蕊的日渐虚弱让我心中隐隐作痛。

　　“人鱼先生，水里跟陆地，哪里才更自由呢？”有一天她没有再我将故事，却忽然问。

　　我怔怔地望向她，答不上来。

　　“你想过离开水吗？”她目不转睛地凝视我，轻声问，“离开水，到岸上来？”

　　如果换做是别人，我一定会因为这句话而恼羞成怒，甩他一尾巴就逃走，再不也见他。可是今蕊没有恶意，我从那双碧蓝色眼眸里看了藏在深处的悲伤。

　　“我真想到水里去。”她俯身跪坐在湖边，我们第一次离得那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人类到水里来就会死亡，人鱼上了岸一样会死亡。这是从一开始就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因为无趣而掉尾就走。今蕊鼓起勇气，伸手触摸我脸颊上若隐若现的银色鳞片，指尖和掌心都好温暖，像阳光一样温暖。我举起我的手，在阳光下张开，每一根手指之间薄薄的蹼如透明的薄翅，水珠往下流淌，在阳光下发出粼粼水光。

　　“真美。”今蕊说，碧色眼眸亮起惊奇的光芒。除了脚和声音，我们之间的差别还有很多很多。

　　我收回手，迎着今蕊清澈的眼眸，内心忽然有一个想法。我没想清这个想法到底对不对，我的行动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

　　我抚上她的脸颊，指蹼划过她如瓷光滑的脸庞，勾向她的后颈，撑起身在她花蕊般粉嫩的双唇上轻轻吻了上去。今蕊因为水的凉意而轻微战栗，她却没有惊慌失措地逃开。我从她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今蕊小姐，原来您在这里。请快跟我回去吧，天已经不早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和今蕊同时松了手，我在她身体的遮挡下狼狈地沉入水底。

　　“刚才……那是什么？”男人走到今蕊身边，诧异地拧起眉头。

　　“没、没什么，是鲤鱼吧。哈哈，湖里的鲤鱼……”我听到今蕊仓皇地解释，紧张地望着荡漾开层层波纹的水面。

　　我藏身在沿壁的水草堆，仰起头望着今蕊离开，胸口那块停止的东西仿佛又跳了一下，全身的血液也渐渐开始流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