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有好女》本杰明小兔

8、昨夜星辰昨夜风

　　楚颜觉得很累。脑袋很重，全身上下都很重，重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周围似乎有人不断进进出出，也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偶尔还会有只手搭在她的脉上。她看不见也听不清，眼皮重的抬不起来，耳朵里也总是嗡嗡作响，只能静静的躺着，一动也不能动。
　　呵，是快要死了吧。楚颜心里一下子了然。
　　在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二十一年生命中，六岁以后的日子多半是在军营里度过的。死亡，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哪场战争不死人？即便没有战争，平日里也总会有人死于病痛、饥饿亦或是谋害等等。那么她是因何而死呢？
　　楚颜努力的回想着，终于在脑海里捕捉到了些什么，她看见自己步入祠堂的画面。
　　天下楚姓者，唯南陵皇族也。
　　楚氏宗祠，非历代楚皇及功高救国者灵位不得入内。
　　不是祭祖的日子，也没有他人在旁，自己去祠堂做什么呢？
　　楚颜看见自己对着历代楚皇的神位三拜九叩后方在父侯的灵位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死后能进入这里，是楚氏族人的最高荣耀。她看见自己伸出手指一笔一划的描摹着牌位上的烫金字，唇边绽开一丝浅笑：“父侯，你猜颜儿将来能不能被安置在你身边呢？”
　　原来自己早就预料到会死了。只可惜这功高救国，她还差得远呢。父侯曾多少次定边平逆，最后亦是为了救五皇子而死。她虽然有些战功，与父侯比起来却是九牛一毛，更别提救什么皇子了。可是……没有吗？真的没有吗？那为什么她恍惚记得自己将楚天与八皇子安排妥当后自己穿上了皇子的战甲突围呢？后来呢？楚颜想不起来了。她只觉得自己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后来呢？楚颜有些不甘心的想着，就这么死了呢，可是连为何而死都不知道。后来呢？看来没时间了。要死了呢……
　　“秦暮，”在黑暗中浮浮沉沉的楚颜觉得自己唤了那人的名字，又觉得并未唤出口。要死了呢。从此就再也见不到那人的俊颜，触不到他温暖的手了。楚颜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畏惧死亡，只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听不见那人说话时的讥讽，舍不得看不见他笑起来时仍旧冷淡无情的眼，舍不得闻不到他身上自己无比熟悉又无比怀念的气息。
　　“秦暮……”又一次念起他的名字，楚颜提醒自己要记得牢牢地，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下了阿鼻地狱也决不能忘记！然后，她任由自己向那无边黑暗的深处一点点坠下去。
　　突然，有人撬开她的嘴，把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舌头底下。一股熟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楚颜想起了每次征战回家后母亲都一定要亲眼看她喝光才肯放心的参汤。身体慢慢暖和起来，楚颜缓缓睡去。

　　楚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又回到了六岁那年，那是她第一次随父侯出征，临行前，三姨娘的肚子已鼓得老高，家人告诉她，里面住着一个孩子。当时的她天天盼着小家伙出生好陪自己玩，于是，楚颜万分不情愿的跟着父侯去了边城。最初的日子，楚颜得空的时候还是会惦记三姨娘的肚子，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的时间都被沙盘、兵书、阵法占的满满的，终是将此事渐渐淡忘了。这场仗一打就是两年多，待楚颜回到府中，发现家里已经多了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儿。那便是楚颜第一次见到她的弟弟——楚天。
　　楚天的小手小脸白白嫩嫩的，他能吃能睡，小小的个子胖嘟嘟的，粉团一般，像极了祖母屋里那对白瓷娃娃。楚颜常常牵了他肉呼呼的小手在府里“胡作非为”。对于年幼的孩子，家人多是宠溺的，尤其楚家，更是到了纵容的地步，任由他们胡闹，只吩咐一众下人伺候着，别摔了碰了。楚颜皮的轻车熟路，楚天也玩的不亦乐乎，直到有一天，楚颜要去爬树摘果子，四岁的楚天也闹着要跟着，下人们一个劲儿的阻拦，楚颜却寻了个空当背起楚天就往树上窜，猴子似的没一会儿就爬的老高。楚天在她背上笑的那么开心，开心的直拍手，可是他忘了，自己是在楚颜的背上。楚颜突然觉得背上一轻，慌忙向下看去，楚天那小小的身子正在飞快的往下掉。楚颜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就那么愣在了树上，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楚天一起掉下去。眼见楚天即将坠地，突然一双大手将他稳稳接住，交到了哭着奔来的三姨娘怀里。父侯！父侯及时就下了楚天。楚颜一下子松了口气，只见他足下轻点，飞身上树将楚颜稳稳地带了下去。
　　楚天吓得大病了一场，两天两夜高烧不退，三姨娘几乎哭坏了眼睛。楚颜也吓坏了，若不是下人及时请来了父侯，那么楚天，她的弟弟，又将会怎样？她不敢想，又悔又怕，悔得肠子都清了。如果能重来一次，她是无论如何也绝不！绝不会带楚天爬树了。母亲罚她跪在楚天房门外，一天没给吃喝，她甚至没觉得饿，只一心期盼弟弟赶快好起来。那天晚上，是祖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还训斥了母亲：“你是她娘亲，不是她的仇人！天儿还小，颜儿又有多大？哪有小孩子不犯错的？我知你是为了不失公允，罚她思过也无可厚非。可是跪一两个时辰也该够了，谁知你竟生生让她跪了一天！可怜我的颜儿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这要是饿坏了可怎么好……地上那么凉，就这么跪了一整天，若是做了病……今后她还要随侯爷上战场，呆在家里的日子本就不多，在外头也净是吃苦，心疼都心疼不过来，你怎么忍心这么对待她……”祖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母亲也在一旁伤心抽泣。后来，是父侯劝走了祖母，又安抚了母亲，最后才把她叫到跟前。大夫给楚天看诊的时候，楚颜亲眼见到父侯在门外来回踱步，他面上什么都不说，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始终没有松开。楚颜了解父侯，比阖府上下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他，她感受得到他的不安与担忧，所以楚颜打定了注意，若是父侯责骂她甚至打她，她都毫无怨言。她曾经听齐都尉家的小子说过，他闯了祸，他爹就使劲揍他，好几次他都被揍得七八天后才能下床。虽然父侯从不打骂她，但楚颜想这次大概要破例了，她已经做好在要在床上将养半个月的准备了。然而，父侯却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只说了两个字：“别怕。”他的语气算不上温和，声音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浑厚，震得楚颜的耳朵嗡嗡响，可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流出来。别怕。别怕什么？别怕会从树上掉下来？别怕弟弟会受伤？别怕母亲的惩罚？还是……都不要怕？……楚颜从不是个爱哭的孩子，生病了不哭，受伤了不哭，母亲罚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可是父侯只对她说了两个字，她的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抬手用力的擦，可怎么也擦不完，她哽咽着说道：“有父侯在，颜儿不怕！”多年以后，无论是战场上生死攸关之时还是朝廷里圣宠反复之际，楚颜都没有惶恐无措，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侯就在身边护着她，尽管他早已不在这世上。

作者有话说

　　存稿已经发完，明天起可能改为两天一更，还望大家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