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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郎骑竹马跳窗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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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宋俊,楚颜不再硬撑,扶着墙慢慢回到床上,摸出包袱中的药服下,躺好。回想起方才,不觉失笑。
宋俊又被人拉去应酬,却以她已醉为由将她与秦暮留在雅座内。腹中翻涌的楚颜突然发现她的眼皮不跳了,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那杯酒是自己喝了,不然此刻这般难受的就该是秦暮了。还好是自己。这么想着,楚颜忽然就笑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她的下巴挑起,同时命令道:“张嘴。”她乖乖张口,只见秦暮变戏法儿似的从怀中取出个精致的小瓷瓶,单手除下瓶塞,向她口中倒了些什么。一阵清凉之感又舌尖蔓延至腹内,伴着花草的清香。
“虽不知方才的酒中下了什么药,但绝对不会致命。”秦暮将瓶子收入怀中,道:“先服些祛毒散,待会儿找个郎中仔细瞧瞧。”原来他是知道的。是啊,自己换了他的酒杯,他又怎会猜不出酒中有问题?他知道,却没有阻止自己喝下……楚颜心中凄然。转念一想,他为何会将祛毒散随身携带?难道他的境况已经糟糕到随时会有人暗算么?当下便顾不得伤怀,一心只为他担忧。
秦暮瞧出她目光中的关切,勾了勾唇角,这回的笑终于带了点温度:“瑞王与我有些相看两厌,总想找机会折辱一番。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并不敢动真格的。毕竟他还不好明目张胆的与我这个三品将军为敌。”
楚颜听了才略略放了心,想起方才他温暖的手掌,脸上微微发烫:“没大碍的,不过是德天斋的泻药。止泻的丸药本就是常年在外必备的,待会儿回了驿馆吃下便可。”
秦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楚颜也安静的坐着。后来宋俊回来,三人客客气气的有说有笑。再后来,他们结伴回到驿馆,秦暮独自回房,宋俊将她送回,小坐了片刻。面对着宋俊,楚颜有些莫名的心虚。他明明和往常一样淡笑如水,可楚颜就是觉得有些不同。宋俊清澈的眸中映出的自己像个犯了错却还要隐瞒的孩子。她不是不想告诉他,甚至想要对他倾诉。宋俊这样的男子,无论对他说出怎样的惊天秘密他也必不会惊诧慌乱,反而会给予宽慰和鼓舞。就是这样能安定人心的男子,楚颜却难以启齿。她和秦暮的往事,牵涉了太多太多的秘密,牵扯了太多太多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连累他,又叫她如何开口?她唯有怀着一丝歉意,缄默不语。宋俊走的时候,眼中似有失落,她也只能装作看不见。这许多年来,她已记不清自己为了保护秦暮不受伤害而伤害了多少人,包括她自己。
楚颜熄了烛火,正打算歇息,窗户却轻轻的开了。有人!楚颜的第一反应就是拿出了枕下的宝剑,静静地等着。人影一闪,已然立于屋内。楚颜握紧剑柄,在黑暗中屏气凝神以待。虽服了解药,但距离起效尚需时辰,她不能轻易冒险。那人悠然向她走来,闲庭信步一般。楚颜无声的拔剑出鞘,待那人走近床边便飞速一刺,孰料那人竟准确无误的抓住了她的手腕,轻易躲过了剑,将她压制在床上不得动弹。
“楚大将军好俊的身手,倒是我白白替你担心了。”来人轻笑,言语间鼻息喷在楚颜脸上,热热的。
月华从窗口照进来,如此贴近的面庞逐渐清晰。闻见对方身上传来的熟悉味道,楚颜有一瞬间的失神,开口时极不确定:“秦……暮?”
“这会儿怎的不称呼秦将军了?”秦暮似是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薄唇微扬,“解药吃过了么?可还有什么不适之处?”
楚颜望着他,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这么近的距离看去,仍是毫无瑕疵。他的轮廓较之先前硬朗了不少,少年的清秀已了无踪迹,转而生出了男子的刚毅。他说话间热气就从两片薄唇中喷在她脸上。人都说薄唇无情,他确实这样的。可自己的唇分明也是薄的,却始终放他不下。这人的脸,为什么不论怎样的神情都叫人无法移开目光呢?真真是百看不厌。
“又出神……老是这般迷糊,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当上宜威将军的。”秦暮笑着轻刮她的鼻头,松开了桎梏,转身坐在床边。
没了钳制的楚颜觉得心里一松,略有失望的收起宝剑,想要坐起却被秦暮制止,只好乖乖躺着:“来看我走大门便是,何必跳窗?”
“秦某虽不才,却还算识趣。怎好打扰楚将军与宋侍郎情意绵绵呢?”秦暮语带讥讽。
楚颜瞪他一眼,道:“多大的人了,怎的还喜欢胡说?”他说自己没什么,可不该牵连宋俊。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少白在南陵可是受欢迎的很,多少女子争先恐后的献殷勤。他只当我是朋友。”
“只有你这般蠢的人才会瞧不出。”秦暮冷哼道,显然对楚颜的话极为不屑。
“本就清清白白的一件事,你非想那么多作甚?”楚颜嗔怪道,女儿家神态显露无疑。
“我不过是怕你心思不够用,好意出言提醒。”秦暮冷笑道,“明明知道酒里有问题还要换了去,这会儿舒服了不是?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也没什么不好,”楚颜对他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反而轻轻一笑,道,“总好过让你受这般罪。”
“你的意思是说若非你帮忙,我就被那小子暗算了?”秦暮挑眉道。
“我也猜到你一早儿便知道了。就是说呢,凭你那颗七窍玲珑心,又有什么能难住你呢?偏生我太笨了,来不及动脑子只想着护你周全,却忘了你根本不需要。”
秦暮不语,楚颜也沉默。一时间,两人都静静地。忽然,秦暮一下子翻身躺进床榻内侧,在楚颜圆睁了眼就要开口时微笑着示意她噤声。细听之下,有脚步声缓缓接近,随后,宋俊的声音隔着房门响起,不甚大,不会吵到熟睡的人同时也足以叫醒着的人听见:“问心,睡了么?”
“已经躺下了。少白,有事么?”无视秦暮的坏笑,楚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并无异样。其实她与秦暮之间清清白白,却偏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无端的有种做贼的感觉。
“方才回房后侍卫传话,明日晌午庆王宫中设宴款待各国使臣,你我也得同去。因此早上就不必进宫问安了,我便是来支会你一声。你且好生歇息,明日不必早起,到时候我来叫你便是,必不会误了时辰。”宋俊语意温和,透着淡淡的关切。楚颜的异样他早在席间就已发觉,似乎就是从瑞王出现后开始的。但她不说,他便不问,是不想她为难。送她回房其实不过是希望她能对自己说些什么罢,她也的确张口欲言,却最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他心里不免空落落的,可看见她面上左右为难的挣扎时,他更加于心不忍。他自己不就从不讲内心想法告知他人么?此刻这般心思又是在奢望什么呢?宋俊暗暗宽慰自己,可心里那丝几不可察的难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
“多谢少白,我知道了。”楚颜说着,差点惊叫出声。她的发被秦暮抓在掌中把玩,脸忽然就热了起来。她努力不去看身边人脸上暧昧的笑意,平复了呼吸,又对门外道:“少白,你也早些歇下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宋俊心中泛起些许苦涩,他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始终维持的彬彬有礼为何会伤了那么多的芳心,“你早些睡罢,我回去了。”说完,有些落寞的转身回房去了。
“看来宋侍郎对你很是上心呢。”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秦暮才阴阳怪气的开口。
“都说了少白只是尽朋友的义务,你偏要往别处想。你要拿人寻开心找我便是,何苦非要搭上他?”面对秦暮的无理取闹,楚颜感到深深的无奈,就连说起话来都觉得乏力。
“你还真是护他护得紧呢。‘少白’、‘问心’的互相称呼,实在是半点也不见外。‘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秦暮故意捏起嗓子,学得怪腔怪调,“你倒是说说,怎样的交情才不必言谢?”
“秦暮,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楚颜长叹一声,扭头直望进他眼里,“这么多年,我心里装着的是谁你会不知道?我在意、关心的是什么你能不明白?你都知道的,你心里明镜一样,我的心思是半点都瞒你不住,我也从没想过要瞒。喜欢谁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我不怕人知道,可也总不至于见着人就告诉罢。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分量,我大概也清楚的。你放心,我没奢望过什么。只盼你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便足够了。别故意做出可恶的样子,我知你巴不得人人都来恨你,但我不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无论你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秦暮不说话,专心的玩弄掌中的发丝,安静的躺在楚颜身边。
“好像又回到了七八岁的年纪呢。”良久,楚颜才笑道。笑容里先有些许甜蜜,继而掺了几多惆怅,复又添了三分苦涩,最终凝固、消失,尽数化作心痛。过去的事,是她与他之间亲密又美好的回忆,却也是二人痛苦无比的禁忌。若再多说半句,只怕又会将他尚未痊愈的心再次撕扯的鲜血淋漓。
秦暮松了手,看她的发落在枕边,翻身下床,背对她道:“你好生歇着,我也该回去了。”说完跃出窗外,不忘带上了窗户。
楚颜愣愣的盯着那扇窗老半天,心里像缺了什么。在军中的多年,她早练就了千杯不醉的酒量并引以为傲。可今天,她却第一次责怪自己为什么喝下那么多酒却醉不了。醉了多好,醉了就能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却只能清醒的看着自己的心被划上一道又一道伤口,那么疼那么疼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真的很想大醉一场。
当楚颜终于进入梦乡呼吸平稳且绵长时,窗户又无声的开了。秦暮如羽毛般轻轻落地,关了窗子走近床边,伸手点了楚颜的睡穴后又爬进了床内侧躺下。看着身边的楚颜,他再没了先前的不羁与嘲讽,只静静的望着她,冰冷的眼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情感。
“真的像回到了小时候啊。”秦暮将头贴近她的,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熟悉无比却又阔别多年的气息,“小颜,要是我们永远都长不大该多好。”秦暮温柔的回忆着,眼中的坚冰渐渐化成雾气,氤氲开来。当年,他俩都是随父征战的孩子。南陵与离国相邻又是多年的盟国,往往联合御敌。将军们常常商议部署策略到深夜,小秦暮和小楚颜总是撑不了多久就睡着了,醒来时才发现原来二人挤在一张床上。军中的生活本就不拘小节,加之他俩都是年幼的孩子,哪里谈得上什么男女之防,何况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久而久之,醒来时若见不到对方反倒有些不习惯了。谁能想到这样的日子竟过了三四年,直到他们都长成了少年,再也不会在议事时感到困倦。那时候,他每日翻翻兵书,练练武功,最大的乐趣在于逗弄楚颜。征战的日子竟被他们过得无忧无虑,悠然自得。可是一切都变了!就在……秦暮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手也紧紧握成拳。
“够了!就到这里就好!”他压低了声音对自己说,“不要再多了,今天只回忆到这里!只要记住那些美好的就够了!”他一遍遍念着,缓缓地又放松下来。为身边的人掖好被子确定她不会着凉后,秦暮轻轻掀起被子一角搭在身上。“小颜,你真的清楚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么?”他在被子下摸索到她的手轻轻握住,“我从来不知道如今的我除了憎恨与厌恶之外还会有别的感情,那么复杂,那么强烈,叫我无所适从。小颜,你知道么?”回答他的只有楚颜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她甜美的睡脸,秦暮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楚颜翌日醒来的时候,伸手抚上秦暮趟过的地方,心中的柔软泛滥成灾。可她并不知道昨夜的秦暮去而复返,在她身边度过了多年来第一个安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