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有好女》本杰明小兔

5、为君消得人憔悴

　　万安城最大的酒楼——望月楼内，楚颜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秦暮和宋俊二人挂着官场上的笑容客客气气的聊着天，她也笑了，笑容里饱含了太多的情感。其实，她只看见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神情也随着言语变换着，但是他们在谈些什么，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多年以前，可以如此安静的坐在秦暮身边，看他脸上神态生动，言语生风。她并不贪心，甚至可以说是很容易满足。在那些曾经单纯、美好的日子里，她的心事简单到被身边的每个人察觉。那个时候多好啊，父侯还在，秦伯伯也……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惹得她蓦地心痛起来。右手下意识的抚上脖颈，隔着严实的衣领摸到那微微的凸起时，她才稍稍安定了些。多年来，每当心绪不宁，她就会这样做，不知不觉中，就这么养成了习惯。
　　“楚将军因何放下筷子？是这饭菜不合胃口么？”秦暮侧过脸笑问。他与宋俊说话的同时，余光没离开过楚颜，见这丫头虽看向他俩，目光却又穿透过去似的，便知道她在出神。
　　楚颜的思绪被拉回。见秦暮略带深意的看着自己，赶忙拾起筷子夹菜：“饭菜很可口，多的都不知道该吃哪一样才好了。”这盘丸子有点滑，夹了几次也没能成功。楚颜急得快要流汗了，可越急却越夹不起来。
　　“的确可口又丰盛。倒是让秦将军破费了。”宋俊也应道。看着楚颜手忙脚乱的样子，他忍不住想出手帮忙，却无奈离她甚远。他看了一眼隔在他与楚颜之间的秦暮，不知他是否特意如此安排。
　　只见秦暮的一双筷子伸过去，对准楚颜看中的丸子轻轻一夹，起筷时，丸子就像牢牢粘在上面了一样，然后，准确的落在楚颜的碗里。
　　“多谢秦将军。”楚颜低下头，不得不全神贯注的吃起来，以此躲避秦暮的目光。她才消停没多久的眼皮这会儿又没完没了的跳起来。
　　秦暮见她吃得专心，便微微一笑，转过头继续与宋俊交谈。
　　宋俊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也辨不出是什么滋味。面上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与秦暮你来我往。
　　席间有不少相识的别国官员前来寒暄，他们三人也少不了礼尚往来一番。半天下来，桌上的菜只吃了一半。才送走梁国总兵不到盏茶工夫，小二又敲了敲门说有客来访。房门一开，楚颜愣住。进来的主仆二人她方才应酬回来的途中与他们走了个对脸。那仆人只顾着与主子说话，弓着身端着酒壶走在一侧，楚颜的耳力好，因此虽然二人的说话声音不大她还是听到了。
　　“爷您放心，奴才都打听好了。他已经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这次爷可要好好惩治他，谁叫他平日里敢把爷不放在眼里！”仆人讨好的说。
　　“废话真多。”主人冷冷道，“叫你预备的东西呢？”
　　“爷的吩咐，奴才怎敢不照办？这可是德天斋最好的泻药。三杯下肚，担保他拉到站不起来！”说着还怕主人不信，提起酒壶晃了晃。这厢他的眼里只装着他的爷，却没看到走到眼前的楚颜，走廊的路并不宽敞，于是这厮一个不小心便撞上了楚颜的手臂。征战沙场的楚大将军本能的运气护住了自己，结果那仆人一个踉跄堪堪立住，酒却从壶中洒了出来。
　　“哪个不开眼的竟敢撞我……们爷？活腻了是不是？”仆人的一双小眼滴溜溜的打量了楚颜的穿戴，料想不是什么大人物，狐假虎威的怒道。
　　楚颜向来看不惯这种狗仗人势的奴才，明明是他撞了自己竟然反咬一口，当即冷下脸斜睨他一眼，顺便稍稍带出些震慑敌军时的戾气。那仆人刚直起的身子在这目光下不自觉的竟比方才讨好主子时还矮上几分，不敢再造次。那位爷并没说什么，平静的与楚颜擦身而过。楚颜本也没放在心上，但此刻这二人的出现却使她不得不警觉起来，尤其那仆人手中正端着方才的酒壶！
　　那仆人也是一怔，显然也认出了楚颜，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向了他家主子。而主子并不看他，只将目光对准秦暮道：“方才听人说了还不信，原来秦将军果真在此处。”
　　“见过瑞王爷。”秦暮笑吟吟的略施一礼，眼里却是冷淡的。
　　瑞王爷？难道是与秦暮一同来的离国最受宠的九王爷？楚颜直觉眼皮跳得更凶了。
　　“秦将军不必多礼。”瑞王淡淡一笑，目光在宋俊和楚颜身上一扫，问道：“这两位是……”
　　“南陵礼部侍郎宋俊见过瑞王殿下。”宋俊躬身行礼。
　　“南陵宜威将军楚颜参见瑞王千岁。”楚颜行了标准的军礼。
　　楚颜的话令瑞王眼中精光一闪，忙抬手道：“二位大人毋需多礼，原来都是南陵的青年才俊。今日大家都是便装出行，那些繁文缛节就都免了罢。”随即对仆人吩咐道，“还不快去倒酒？本王要敬三位大人一杯。”
　　“奴才遵命！”仆人哈巴狗般的先后为宋俊和楚颜倒了酒，等站到秦暮面前时不易察觉的在壶身上转了转，然后斟满了酒杯。
　　果然来了！楚颜心里暗叹。那仆人方才的话又响在耳边：“爷您放心，奴才都打听好了。他已经来了，还带了两个人……”看看自己又瞧了瞧宋俊，原来那二人的目标竟是秦暮。
　　瑞王已笑着端起了酒杯，道：“秦将军乃是我大离栋梁，宋侍郎与楚将军亦是南陵不可多得的良才，本王今日何其有幸能与三位同饮，本王先干为敬。”
　　“多谢王爷抬爱。”宋俊也一饮而尽。
　　秦暮仍是唇边带笑，施施然举起酒杯。
　　电光石火间，楚颜心思百转。要装醉撞洒秦暮的酒杯么？不成，看那酒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杯洒了，不还是要再倒一杯么？难道还要一杯又一杯的“不小心”撞洒么？
　　瑞王的俊颜上笑意盈盈，眉目间一团和气，长身玉立的看着秦楚二人。楚颜虽性子耿直，不善与人应酬，但她并不笨。她是看不出瑞王的笑里藏刀，可分明察觉到瑞王看向秦暮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恨意。德天斋的泻药啊，她怎么舍得那人受半点罪？无论如何，这杯酒，秦暮一定不能喝！
　　不过片刻工夫，楚颜咬咬牙心下拿定了主意，暗叹一声：秦暮啊秦暮，不知道上辈子我究竟欠了你什么，今生注定要一次次偿还。端起酒杯时，脚下一个不稳，倒向秦暮。
　　秦暮余光瞥见，不急不缓的伸手扶住她。只见楚颜长袖一挡，转眼已与自己交换了酒杯。
　　“今日分明没喝多少，怎的就站不稳了呢？”楚颜似是喃喃自语，又向秦暮道，“多谢秦将军。”
　　“举手之劳，楚将军不必客气。”秦暮淡淡道，并不看她，一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楚颜转向瑞王时，眼光略带迷离，举起酒杯道：“王爷厚爱，楚颜铭感五内！”言罢一口灌下，还向瑞王亮了亮空杯。
　　瑞王饶有兴趣的盯着眼前的女子。先前遇到时还当是个寻常男子并未留意，此刻方知她乃是赫赫有名的南陵唯一女将军，不由不着痕迹的细细打量。她肤色较寻常女子黑了些，却仍掩不去秀丽清雅，反倒更添了些隐约的美，犹如覆于薄纱下的明珠，看不极真切，直教人心痒难耐。灵动的眼，斜飞入鬓的眉，无不透露出她的果敢与坚毅，与诸多楚氏女子的娇柔美艳惹人怜爱截然不同。楚颜的身手虽快，却没能逃过他始终注视的眼，他不点破，只玩味的看她如何应对。她必是听到了自己与家仆的对话，也参破了酒壶的玄机。德天斋以其药性猛于别家数倍而闻名，她怎会不知？却仍是毫不犹豫的饮尽。有趣。楚家的女子似乎总是让人始料不及。实在是有趣！
　　“本王还有几位朋友要拜访，就不多叨扰了。三位尽兴。”瑞王谦和一笑，迈步告辞，出门前又深深望了楚颜一眼。
　　“王爷慢走。”身后三人恭送道。
　　门一合上，楚颜若无其事的坐回椅子上。德天斋果然名不虚传，泻药已然发作，她腹痛如绞。不露声色的拭去额上的薄汗，她暗自调息以压制药性，只盼另外两人并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