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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佳人一去不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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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回廊七弯八绕,本是为了彰显富贵气派的,却方便了她在夫子的课上闯了祸后,亦或是戏弄了下人后躲清静。她总是猴子似的闲不住,这一日也不例外。一个不小心打碎了祖母心爱的瓶子,她撒腿就跑。平日里她的胆子可壮着呢,即便砸了十个八个古玩玉器的也浑然不怕。可是这段日子,府里出了事,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听不懂大人们那些官腔十足的话语,但她能看得出祖母与父侯脸上的凝重。这一次,甚至没有下人在她身后边央着边追,生怕她跑急了磕着碰着,她心里不免空落落的。路过熟悉的房门前时,传来“哐啷”一声,顽皮的她立时辨出是有分量的物什倒地的声音,便将耳朵贴在门上,却再听不到任何响动,静的怕人。她心里莫名有些慌乱,拍门唤着里头的人,想是力气大了,房门竟“嗞扭”一声缓缓敞开。一切都慢得不像真的,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定在了门口看着一点一点洞开的门缝里,淡绿色衫子衣摆下一双绣鞋在空中晃啊晃……黑暗中,楚颜猛的从床上弹起,明明夜凉如水,她却已是一身薄汗。喝了杯茶压惊,睡意全无。简单的穿衣束发后,楚颜信步进了院子,发现已有人披着袍子坐在了石桌旁。
宋俊见楚颜走过来,软甲佩剑,不由失笑:“将军大人可是在巡夜。”
听他调笑,楚颜莞尔:“末将是来保护侍郎大人的。”说着,便在他旁边落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道,“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有时候战事一起,连夜里睡觉都是甲胄在身的。”
宋俊是文职,虽然习了武却从未上过战场,可他依稀能体会到楚颜在军中的辛苦。正了神色,问:“可是睡不着么?”
楚颜点点头。她并无择席的毛病,纵是有,也早在军营中扳过来了。宋俊见她面色有异,似是心有余悸,不禁心下一紧:“难道此地有何异样?”一路上都问心无事的,况且此处乃是宁国的驿馆,纵是有人心怀叵测也不至愚蠢到如此明目张胆,但看向楚颜,她绝不是个会胡乱紧张的人。
“是做了梦。”楚颜的话打断了宋俊的猜测,“我梦见了姑姑。”
“是盛泰公主啊……”宋俊闻言松了口气,瞧见她出神,心知她是在心痛姑母的早逝。
楚颜长叹一声,蓦地竟有了丝英雄迟暮的味道。
“有心事?”宋俊似随口问道。心事,心事,放在心里的事,多数是不能说给旁人听的。他想为她解忧,也要看她肯不肯给他机会。
楚颜先是摇头,又点点头,张开嘴又闭上,眉头皱成一团,全没了白日里的气势汹涌,反倒像个苦恼不已的孩子。
“若是说出来更为难,那还是放在心里罢。”宋俊对她的疏离多少有些失落,却更不想看到她纠结的模样。
犹豫良久,楚颜才喃喃开口:“不是我不想说出来。少白……我,我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哦?如此吞吞吐吐,这还是我认识的豪情盖世的楚大将军么?”宋俊戏谑道。
楚颜双说托腮,沉吟一阵方缓缓开口;“那一年,我六岁,已经记事的年纪,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姑姑的笑容。多少文人墨客不惜跋涉千里只为一睹她的笑颜?多少诗词歌赋中将那抹笑描述的飘渺若仙?就连皇上也亲赞为‘南陵第一笑’。”
“未能一睹其风采实属人生一大憾事。”宋俊感叹道。盛泰公主的笑颜的确美名远播,他自是听了不少,可从未放在心上。很多东西经众人一传便失了真实,夸大其词者不在少数。可如今,听了楚颜的话,他突然真的很想见一见那南陵第一的笑容。只可惜……已成绝响。传闻年她曾与他人相恋,还差一点就共结连理,只是最后仍旧抵不过圣旨一卷。
楚颜看向他,目光忽的黯下来。宋俊料想她心中藏着的绝非开心事,当即正了神色。半晌方听见她幽幽然的声音:“那一天,我失手打碎了祖母宝贝的花瓶,心下慌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经过姑姑房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响动。那段时日,圣旨刚下,府里的一切都乱了套,姑姑再不笑了。她跪在祖母和父侯面前痛哭、乞求,祖母只是别过头垂泪,而父侯,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哭闹了几日后,姑姑终于安静下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任何人接近。那天,下人们不在附近,四周安静的可怕。我鼓起勇气一步步靠近,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双手已全是汗水。徐徐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楚颜痛苦的闭上双眼,牙齿也上下打着颤,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当中。就在宋俊想开口唤她的时候,她猛地瞪大了双眼,断断续续的开口:“穿着淡绿色衣衫的姑姑,就那么……毫无生气的……挂在房梁下的白绫上……左右晃着……”楚颜再也说不下去,双臂紧紧环住自己,抖如筛糠。
宋俊一手轻抚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所有的安慰此刻都苍白无力。那么小的孩子见到如此可怕的一幕,只怕会成为一生的梦魇。可如今,她说了出来,对着自己,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想到这儿,宋俊的唇角微微弯起。肯说出来,就会慢慢痊愈,用不了多久,这些将不再成为她的恶梦。
不知过了多久,楚颜终于停止了发抖,埋进臂弯的头慢慢抬起,望向宋俊,有些难为情:“失礼了,少白。让你看见我这般狼狈。”
“问心何时也学得如此多礼了?”宋俊言语温和,“你肯将心事告诉我,当我是知己,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失礼之说?”
听他如是说,楚颜也乐得一笑带过,长出一口气,道:“说出来舒服了许多。虽然那天我发现及时,姑姑被救下,可想想却更加后怕。曾经笑眼千千的姑姑差一点就成了……若非我无意间的经过,我真的不知道会怎样……”
“已经过去了,问心。”宋俊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当年的你已及时赶到,盛泰公主得了救,没有‘若非’。你做的很好,你救了她。”
“我只是让她多活了十三年。”楚颜凄然一笑,“若是她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斯人已逝,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问心,别把什么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宋俊放开手,语重心长的说,“无论是盛泰公主还是安乐公主,都只是在延续着千百年来楚氏公主、郡主们始终在走的路而已。正是由于她们,南陵才得以在乱世中保全。她们的确牺牲了自己的后半生,但是她们却有着尊崇无匹的前半生不是么?是南陵给予了她们那么多,虽然残忍,但是她们为了南陵而牺牲也是无可厚非的不是么?何况和亲并非一定就不幸福。各国君王们都拥美无数,可是没有人会冷落楚氏女子。“南陵楚氏帝王妻,大越赫连骄娇女”,南陵的女子们是唯一有资格被成为帝王妻子的人,他们有着娇俏的容颜,优雅的举止,最重要的事她们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上古至今仅存的最正统的皇族血脉,这才是那些君王们最需要的!放眼天下,有多少国家的存在超过三百年?这些国家后宫中的楚氏女子们生下的孩子,不必像他们的父辈那样以出身为终生的羞耻。在偌大的后宫中,每一个楚氏女子都被君王小心的呵护着,她们虽终生不得称后,却是唯一有资格被成为帝王之妻的人,也是各国君王极力护佑各国后妃不能轻易妄动的人。深得圣宠又不必陷入后宫那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你又怎么确定这一切不是她们所想要的呢?”宋俊顿了顿,好让她有时间理清他的话,“盛泰公主或许是被迫与心爱的人分开了,可是璟王自她入宫后再没娶过别的女子。十三年间,别国的君王在想方设法多纳几个楚氏妃子的时候,他却只将盛泰公主捧在心尖上。纵是她未能生下子嗣却也独宠了十三年之久。在盛泰公主卧病在床的最后三年里,仍旧日日陪在她身边,甚至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喂药端茶,事必躬亲,此种深情,多少年了,仍被认为传为美谈。就算当初盛泰公主与心上人共结连理,就一定会幸福么?那人是否能如璟王这般一心一意待她呢?问心,不要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和亲。正是因为没有发生,人们才会对心中的遗憾满怀憧憬而把它设想的完美无缺,以此为慰藉。楚妃们或许失去了爱情,但她们得到的却是平静、荣宠的一生啊,在这样的乱世,这些又怎见得不是最好的归宿呢?”
楚颜听得愣了。宋俊在朝下极少长篇大论,他每说一句话都让她心里更清明一分。是啊,全天下的君王都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后宫中多几个楚姓女子,她们比任何岁贡、城池,或是宝物都更加珍贵。纵观别国新旧朝代更迭之际,即便后宫佳丽绝大部分被逼殉国或出家,那些楚妃们仍旧能得到新君的宠爱继续享受另一个朝代的荣华。在这样动荡的时局下,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少白,谢谢你。”楚颜心怀感激。面前的男子似乎永远是那么谦和有礼、儒雅清俊,令人无法想象这谪仙般的人会有什么不足之处。如此不问俗世的人却在她身边安慰开解她,楚颜顿时感到心里暖暖的。
“你既当我是朋友,又何须言谢?”宋俊笑得云淡风轻。
如此一来,倒显得楚颜拘泥了。她呵呵一笑,道:“少白,我还没问你为何这么晚了还不睡呢。”
“我睡不着。”宋俊见她笑得似天真的孩子,心中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个从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女子已叫他注入的关切超越了自己与人交往的界限。他轻咳两声,将无关的念头赶出脑海,“依目前的行进速度推算,再过五六日便可抵达庆国都城,很多事都要着手准备了。虽然我们只是送嫁,具体的事宜要由庆国来安排,但我们也万不可失了南陵的礼数。庆国王宫中已有楚姓公主一名,郡主两名,最年长的已近四十,是三夫人之一,最年轻的也已有二十八,为婕妤。另一位则……”宋俊侧过脸一瞥,唇角不由自主的扬起,笑意柔的快要滴出水来。方才还苦恼万分的人儿此刻已伏在桌上睡着了,睡颜安稳、平和,再无半分困扰。就是这般爽朗的叫人羡慕。心结一解开,立马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整个人都快乐起来。难怪大家都乐意接近她。想他宋俊年方廿三便位列礼部侍郎,堪称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虽然对谁都谦和有礼但同时也是冷漠疏离,在这污浊的官场中混迹,多多少少都得有些手段。最初接近楚颜的时候,他的确存了旁的心思,毕竟是皇亲,虽为女子却是行伍出身,也早已过了二八年华,和亲早已不合适了,将来多半是圣上指婚重臣之家,如此一来,与她多多走动,便不至召来过多的闲话,若是能投其所好,对自己竟来必定大有裨益。他宋俊相貌俊朗、气质风流,轻浅一笑间便不知有多少女子芳心大动,却至今仍未婚配,因为他在等。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他等待能遇到与众不同的女子,并不一定美若天仙,也必不聪慧过人,甚至无需令他倾心爱慕,叫他有些钟意就已够了,能助他立稳官场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倒也无妨,最重要的是,他仕途春风得意之时能够陪着他笑看风云,坎坷落寞是可携手赏山河壮丽,或睥睨天下,或淡薄名利,这样的女子才适合厮守终生。与楚颜相处已有一段时日,宋俊渐渐发觉这位自小长在军营的侯府千金率直坦荡,忠君爱国,与人为善,竟是没有半分官场中人的险恶伎俩。不知不觉中,他的心思有了些许变化,这种意料之外的感觉令他有些警觉,同时又有一丝小小的惊喜。
平日里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将军大人眼下正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薄薄的唇微微嘟着,孩子似的。没有了那些或怒或威的神态,一张小脸少了七分英气,多了三分柔美。宋俊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即将抚上她的面颊。他及时收回手,在心中责怪自己的失仪。想叫她回房休息又不忍扰她美梦。时值初秋,夜风虽凉却并不伤人。他解下外袍,轻之又轻的披在她身上,心底不由发问:楚颜,你会是我一直在等的人么?而我,又是否能被你放心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