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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楚家有女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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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行进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
负责护卫公主的宜威将军楚颜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姑姑——那个有着南陵最动人笑容的女子。
楚氏女子多娇俏,天下男儿竞折腰。各国君王都以宫中能有南陵出楚氏女子为骄傲,因此,楚家无论有多少女儿也绝不会嫌多。无数人都眼羡这天大的福分,巴不得自己的女儿生在楚家,楚颜却对此嗤之以鼻。她深信姑姑当年若是可以选择,纵使舍弃再多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也定要与心爱之人布衣荆钗、粗茶淡饭的长相厮守。只可惜……祖母说一切都是命,是楚姓女子逃不了的命。楚颜不信,她知道父侯也必是不信的。自小父侯就将她带在身边,南征北战,浴血疆场。楚颜明白,父侯是不想让她步姑姑的后尘,他给了自己选择未来的机会。于是,楚颜已然放弃了楚氏女子的尊贵与荣宠栖身行伍,从一名普通士兵一步一步成长为南陵的宜威将军,官拜从四品。
这一切都是她用双手打拼出来的。为此,她原本白皙细嫩的肌肤在长年的日晒风吹下变成了蜜色,纤细柔软的双手也已粗糙甚至磨出了老茧。还有那些她在战场上受过的伤,虽已痊愈,却在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无法抹去的伤疤。就是这样一条坚信有危险的路,楚颜却一点也不后悔甚至还很庆幸,因为自己征战沙场所换来的是故土南陵的宁静祥和,是万千百姓的安居乐业。这样的结果,值得!
“楚将军,”送婚使宋俊驱马与楚颜并驾,见身边的人正出神没有反应,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再次唤道,“楚将军!”
“末将在!”楚颜响亮的答道,顿时拉回思绪警觉起来。
宋俊注意到楚颜在出声的同时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呈现出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的状态时不觉在心底失笑,再开口时已放缓了语调:“楚将军不必紧张,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午时将近,是否该让队伍稍事休整待大家用过饭后再上路?”
“末将领命!”楚颜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即招来传令兵。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士兵们已经开始搭锅做饭了。巡视过士兵们的大体情况后,楚颜最先要做的不是吃饭,而是到公主的凤辇前待命。本来应当在下达休整命令的同时就禀报公主的,可是有宋俊在,他自会做。于是,她也乐得轻松,虽然送亲的差事早已不是头一回,但她仍旧不习惯面对和亲的楚家姑娘们各种哀怨愤恨的神情。
老远就瞧见从凤辇上走下的婢女手中端着丝毫未动的精美菜肴,隐隐还冒着热气,正满怀歉意的对宋俊说着什么。楚颜见了,不禁皱起了眉,走上前问:“公主还是不肯用膳?”她的眉不似寻常女儿家般如柳叶弯弯,相反更近乎男子的修长,平日里已是英气逼人,此时看去就不免有些令人生畏了。
婢女跪在地上,忙不迭的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劝了半天公主还是不肯进食……请将军责罚。”好在宋俊眼疾手快接下了盘子,否则这些珍馐此刻怕是已经散落一地了。
“不是你的错,先下去吧。”楚颜挥了挥手,道。
婢女如蒙大赦,赶忙逃得远远地。
“问心可是用过饭了?”宋俊无奈的笑笑,问。四下无人,他便直呼她的字。楚颜今年二十有一了,由于没有许嫁,直到二十岁才行及笄礼取了字。
楚颜摇摇头,道:“少白你先去用饭吧。这里交给我。”宋俊虽长她两岁,但由于二人同朝为官又有私交,于是也就免了许多俗礼,同样以字相称。
此言一出,宋俊顿时放下心来,递上饭菜,翩然离去。
楚颜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振奋精神,腾出一只手掀开帘子,登上了凤辇。凤辇内光线昏暗,但楚颜还是一下子就找到了蜷缩在一角的娇小身影。她索性将帘子挽起,好让明媚的阳光能够照射进来。
见有人进来,绛红色衣裙的少女略抬了抬头,复又垂下,环着的双臂将自己圈的更紧了些。
楚颜单膝跪在少女面前,手中托着尚有余温的饭菜,话语轻柔:“公主,该用膳了。”
少女神情麻木的摇头;“我吃不下。”越是临近庆国,她就越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每每想到即将委身一个比父皇年岁还大的老头子,她就害怕的直想呕吐。
短短几天的时间,圆圆的鹅蛋脸上已尽是憔悴之色,大而乌黑的双眼空洞无生气,与楚颜记忆中那个甜美至极整个人洋溢着快乐与朝气的安乐公主大相径庭。楚颜思量片刻,将吃食放在一旁,撩起衣摆坐在了少女身边,取出梳子为她梳理一头青丝。
“颜姐姐,我害怕。”少女抬头仰视整个南陵唯一一个不必担心不知何时就会被当做礼物和亲他国的楚姓女子,这个人可以自由的主宰自己的人生,而她的却只能被别人左右。
少女眼中的向往与绝望刺痛了楚颜,她只能别过脸不去看:“绵恩,别怪皇上,也别怪任何人,好吗?”她唤的是少女月余前及笄礼上南陵皇帝为其亲取的字。“绵恩,绵恩,但愿你此去能得庆国国主‘君恩绵绵无断绝’。助我南陵与庆国结永世之好!”
“我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的命……只怪自己生在楚家。”少女冷哼一声,心中的怨忿不言自明。
“绵恩,这不是命,是责任。”
“怎么,颜姐姐也想跟安乐讲大道理吗?”少女极为不屑的说道,“无非就是用我一个人可以换得南陵的苟安而已。多么耻辱的荣耀!多么可悲的大义!叫我如何能心甘情愿?!”她越说越激动,白皙纤细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恨恨地想要捏碎些什么。
“是啊,绵恩。任谁都不会甘心的。在庆国幽深的后宫中,在庆王的宠爱或冷落中度过漫长的一生,单是听上去就令人毛骨悚然。可是绵恩,在这样的乱世中,却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楚颜的话语如山涧溪流,叮咚的在只有她们二人的空间里流淌,将少女的心浸得冰冷。
“为什么偏偏是我?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凭什么要我牺牲自己去保全南陵,你们究竟凭什么?!”少女“霍”的站起,对着楚颜怒吼道。多日以来心中与日俱增的委屈与愤怒如汹涌的洪水终于决堤,孤独、恐惧、痛苦、怨恨一股脑儿的化作泪水涑涑而下。
楚颜平静的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责怪,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能让一切都归于无声的平静。在这目光的注视下,少女原本没完没了的眼泪渐渐流不出来了,心里也生了一丝慌乱。她感到自己像个犯了错却还要无理取闹的孩子,看似凶悍,实则惶恐不安。
“绵恩,你杀过人吗?当你手中的兵刃刺进对方身体的时候能听到很钝的响声,随着你的用力,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的皮肉被轻易地切开甚至连骨头都被斩断,然后血就那么疯狂的喷出来,溅在你的身上、脸上,也许还会溅到你的嘴里。新鲜的血液,温热的,粘稠的,腥甜的,带着股铁锈似的味道。仅仅片刻的功夫,在你看来却仿佛一世那么长。哪怕只有一次,这辈子你都无法忘记。残缺的尸体可见白骨,至死都闭不上的双眼瞪得那么圆写满了不甘。多少次的午夜梦回,你都会被这些画面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楚颜缓慢的诉说着,双眸仍平静无波的望着眼前的少女,平静到仿佛她正在诉说着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别再说了!够了!停下!!”少女痛苦的捂紧耳朵大喊道,随即瘫坐在地上干呕着。楚颜的话仿佛将她带到了血腥的杀人场,而她成了执刀杀人的人。随着楚颜的讲述,一切都那么真实的发生着,直到她再也受不了,声嘶力竭的喊出来。
楚颜举起双手,凝视着纷乱的掌纹:“绵恩,我杀过很多人,也曾经差点被人杀死。”她抬起头,又看向少女,“楚家的很多女子都羡慕我的自由,可是她们不知道,和亲他国也好,上阵杀敌也罢,最终不过是殊途同归。”
“都是……为了南陵吗?”少女突然有了一丝了然。
“南陵啊……是你我生长的土地,那里有我们的家,有我们爱着也爱着我们的家人,还有千千万万将楚氏族人奉若神明的百姓。若是没有南陵,呵,楚家算什么?你我又算什么?绵恩,你问问自己,南陵不重要吗?在那里没有你珍贵的回忆吗?若是南陵不复存在,你真的不会觉得比远嫁他乡更为痛苦吗?”楚颜的声音里有着饱经风霜后的沧桑。
少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楚家无论男女,竟没有一个人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泪水,就那么自然地流下来,在她想到可能会失去南陵的时候。她无法忽略那种疼痛。在那片故土之上,她快乐无忧了十五年,尊贵荣宠了十五年,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十五年都在南陵。原来,南陵早已融入了她的骨血,深深扎根在了她的心底。
不知沉默了多久,两人都没有开口。楚颜站起身向外走去。
“颜姐姐,你后悔过吗?”少女轻之又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死后,是会下阿鼻地狱的。”她的声音轻快,没有一丝阴霾,“可是,是为了南陵啊。”
就这样,少女忽然笑了,笑靥如花。她坐在地上,端起早已冷了的饭菜,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楚颜走下凤辇,带着一抹微笑,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酸,将笑着流泪还固执吞咽食物的少女留在被阳光照耀的有了一丝暖意的凤辇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