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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塞雁高飞人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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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说得信誓旦旦,楚颜却并没放在心上。她是离国王爷此战副帅,自是会全力以赴的,助她报仇,不过是顺带,既无损离国的利益,又能讨得南陵的人情,如此上算的买卖,任谁都乐意做。
宴席的后半段,饶是南陵一众将军的回护,楚颜仍是不可避免的喝了许多酒。心里仍是清明的,只是腿脚不大听使唤了。回房的途中,若不是有齐天赐的适时搀扶,她还指不定要跌上多少跤。
“天赐,我头疼。”楚颜一进屋就扑向床榻,整个人瘫在上面。
“你活该。”齐天赐面无表情的为她脱了靴子,又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总是不长教训,每次都要喝多。”
楚颜懒懒的抬手接过茶杯,并不起身,可杯子还没递到嘴边,她的手一软,整杯茶洒下来,浇了她一脸。齐天赐见状,忙抬起袖子为她擦脸,却见她仍是举着杯子,一动不动。
“莫不是喝酒喝傻了?”齐天赐的袖子在她脸上胡掳了一番,才去拿她手中的茶杯,楚颜攥得有些紧,他好不容易夺过来,他早就觉察她的不对劲,酒桌之上,她很少喝得那样又急又猛,几乎把所有人都吓着了,“颜颜,你怎么了?”
“天赐,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楚颜说得很用力,“终于可以杀了他。三年来,我简直对他朝思暮想,想得心都疼了。”齐天赐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俩却并不是两小无猜。她早在认识秦暮之前就已经与齐天赐熟得不能再熟了。他是父侯下属的儿子,是她从小的玩伴,比起楚天,齐天赐更像是她的兄弟。他们一起嬉戏玩耍,一起上阵杀敌,出生入死多年,彼此信赖,默契非常。手刃季千秀,已成她多年夙愿,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她等得迫不及待了。
“颜颜……”齐天赐唤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体会不到楚颜的感受,只知道若是他爹被人杀了,他便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报仇的,管他什么圣旨,管他什么百姓要遭受战争之苦。他们这些将士就不苦吗?他们拼了命的保家卫国,又有谁来保护他们?他根本不敢想象这些年楚颜的心里饱受着怎样的煎熬。
“天赐,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楚颜看向齐天赐,双目通红,“父侯的仇,曦儿的恨,我要一次向他讨回来。”
齐天赐看着她的双眼,重重的点了点头。
齐国此次本不欲与离国交战。季千秀带兵攻打的乃是与离国一水之隔的冀川。冀川是个小国,比齐国都城大不了多少,却盛产铁矿。如此动荡的时局,各国对兵器的需求与日俱增,对于铁矿如此众多的冀川,各国颇有些虎视眈眈。惦记的人多了,冀川反倒安全了,因为谁也不敢率先动手,一旦动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但梦寐以求的铁矿到不了手,更加可能白白便宜了其他人。况且,更有富甲天下无不涉猎的赫连一族为冀川从中斡旋,虽说商贾地位低下,可是赫连一族却是个异数,甚至有传说他们连阳寿都能买卖。没有人不知道赫连一族,没有人敢小瞧赫连一族,更没有人傻到去得罪赫连一族。铁矿再珍贵也不是非冀川不可,若是因此得罪了赫连一族被列入不再往来的名单,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冀川虽然国小兵弱,却也着实安稳了许多年。如今,因着齐国铁器急缺,赫连一族又正逢家主更迭的关键时期,半年之内想必无暇他顾,季千秀便无所顾忌的举兵攻打冀川。冀川主君苦苦支撑了月余,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恰逢此时,国师献上一计。于是,就在齐国大军即将大胜时候,却发现冀川的国君被离国暗中接应走了,季千秀派义子前去要人,奈何季百林是个狂傲之徒,对着离国守军大放厥词,将离国贬低到了泥里,还弯弓射伤了一名将官。原本还以礼相待极力容忍的离国军士这下坐不住了,齐国这毛头小子一上来便污蔑离国窝藏了冀川要犯,勒令他们速速交人,如若不然,齐国铁骑便要踏平离国国土。这般狂妄的言语,军士们为了避免战事,勉强忍下了,耐着性子解释此事肯定是个误会,离国并没有窝藏什么人,也没有成心与齐国为敌。可是那人偏偏不识趣,大言不惭的吹嘘他们大齐如何如何厉害威武,如何如何不将离国“弹丸之地”放在眼里,扬言离国再不交人便要将此处夷为平地,随后,从他带来的军队方向射来一直利剑,伤了离国一名将官。这下子,军士们再也忍不住了,抄起兵刃便打在了一处。季百林有些傻眼,心里清楚自己嘴上说的厉害,不过是想吓唬对方痛快交人,并未想动真格的,离国毕竟不弱,纵是齐国准备充足,虽然能胜,却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更遑论此战并非针对离国。可眼下,两国兵士已然打了起来,季百林想要解释,却险些被己方放出的冷箭所伤。这下子,他才猛然觉出不对,这是有人故意要让他得罪离国。他想冰释前嫌,奈何放暗箭的人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只能一边保命,一边眼睁睁的看着两国的梁子越结越深。也就是在楚颜离开离国的第二天,战事终于全面爆发,这个时候的齐国兵士们惊讶的发现本来应该在离国“避难”的冀川主君,赫然稳稳当当的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季百林恍然大悟中了冀川的圈套,可是知道了却也无可奈何,双方已然正式开战,那么,什么误会,什么阴谋,都已经不能成为停战的理由。
大帐中,楚颜坐在陈老将军下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静静的盯着面前的沙盘,思索着连日来季千秀的用兵策略。
“都说季千秀兵法了得,这几日却半点便宜都没讨到,反倒折损了数千士兵,看来不过尔尔。”离国一名小将言道。
“什么大将军王,依我看,都是浪得虚名。”另一名将军不屑道。
上首的陈忠老将军轻咳一声,方才的二人便噤了声,再不敢放肆。老将军满意的捋了捋胡须,转过脸向楚颜,道:“楚帅怎么看?”离国主战,南陵辅战,因此离国主帅称大元帅,南陵主帅称楚元帅。
“大元帅面前不敢妄言。”楚颜略略垂首,以示恭谦。
见她如此,陈老将军心下很是高兴,面上却是淡淡,道:“楚帅但说无妨。”
楚颜不再推辞,道:“季千秀此人用兵之诡诈,我曾随家父见识过数次,着实不敢小觑了他。”
“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季千秀也不是从未败过,楚帅何必过于长他人志气?”离国北中郎将道。
“季千秀的确败过,但是他每一次的小败之后必是大胜,众位将军觉得这难道是巧合吗?”楚颜笑问。
“这……”北中郎将一时语塞,又怕折了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瞎胡诌,“那只能算他运气好。”
若不是在这样肃穆的地方谈的有事这般要紧的事情,只怕大半的人会笑出声来,饶是如此,也有几个年轻小将实在忍不住,背过身无声的抖动着肩膀。
陈老将军实在看不下去,咳了一声,自己的手下如此草包,他这个大元帅脸上无光。北中郎将也有几分自知之明,乖乖的缩在一旁再不出声。
“楚帅请继续。”陈老将军的面色不太好看。
“家父和季千秀数次交锋,终是对他有了些了解。季千秀对付不同的对手会用不同的方法,如果他有必胜的把握,就会全力猛击,不给对手还击的余地。若是没有把我一击即中,他便会示敌以弱,目的在于迷惑对手。”
“咱们时刻提防警醒着,不叫他迷惑了去看他还能如何。”北中郎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插了句嘴。
陈老将军直觉得这颜面都快丢到姥姥家去了,叹了口气,索性不再管他。
楚颜点点头,道:“的确,起初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季千秀着实有令人不得不佩服之处,首当得其耐心。他似乎有着无尽的耐心,加上他不怕牺牲部下,一次两次对手自然戒备非常,三次四次仍会防范甚严,可若是十几次二十几次都是如此,再谨慎的对手也难免会开始怀疑动摇,再然后,便会觉得关于季千秀的传言言过其实,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战胜他。最后,便会被季千秀生吞活剥,连残渣都剩不下。”
楚颜的话令在场的人陷入一片沉默。兵不厌诈,打仗多年,沙场上的计谋多多少少都见识过一些,楚颜所描述的季千秀所用的不过是寻常计谋,用的也是最笨的办法,却能达到最终的目的,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为达目的不计时间不计人命不计一切代价,这样的人,若不谨慎对待,只怕须臾间便会丢了性命。
就在众人各自思索之时,前方传来急报:左路大军遭遇突袭,镇国将军身中流矢,被困羊角山下。
“上午还传来捷报,怎么这会儿竟被困了。”北中郎将一时间尚未完全相信。
“咱们镇国将军的脾性谁人不知,准是连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被季千秀组钻了空子。”一名中年将道,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秦将军年纪轻轻就已官拜三品,难免气盛了些,一时间被贼子手段蒙蔽也是难免。”另一将领附和道。
“秦将军机智过人,但沉稳不足,虽是意料之外,但属情理之中。”
……
楚颜冷眼看着,此刻,在秦暮危机之时,眼前的这些离国将领们,秦暮的同袍们,他们最先做的不是商讨如何营救,而是明里暗里夹枪带棒的讥讽和嘲笑,仿佛这事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陈老将军虽然没说什么,但足以证明他对秦暮也是不喜的,才会由着他们这样说。秦暮平日里该是何等的飞扬跋扈,他就自暴自弃成这样?楚颜觉得心疼不已,从前的秦家二少,无论样貌、本事、身家,放眼整个离国,也没有几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她知道那对秦暮而言是怎样的伤害,随后,他便开始无法无天、恣意妄为、四处树敌,原因只有一个,他在折磨他自己。他恨极了自己,自裁都嫌太轻,他要所有人都恨他,最好是有胆量有本事伤害他算计他,他要让自己生不如死的活着,这才是最好的惩罚。
得知秦暮受伤的消息后,楚颜便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飞到他身边,想见他,想知道他的伤势,想在他身边照顾,她简直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元帅,楚某愿领兵前往助秦将军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