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有好女》本杰明小兔

18、花开堪折竞相折

　　风平浪静的过了十天，转眼到了离君围猎的日子。楚颜早早起来，收拾停当。
　　她醒来的当天便辞别顾清婉回了驿馆，乌龟似的闭门不出。所有的宴请应酬一律推了，除了离君召见，便窝在驿馆内练功、读兵书。肖想她的人不是没有过，只是哪一次都没有这回险恶，先前都是外人算计她，这次却是她的皇上骗了她。她不敢再让自己陷入险境，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得贵人相救的。
　　她想见秦暮，发了疯似的想见他，每每下定了决心去找他，可一只脚迈过门槛另一只脚尚未落地的时候又打了退堂鼓。她忆起了被算计的经过，却对昏迷后的事情不能确定，隐约记得秦暮带着她去了客栈，然后她紧紧抱着他，然后他推开她，然后她又贴上去，然后他甩开她，然后她热情奔放的扑上去，然后他皱着眉厌恶的躲开，然后她仍纠缠不放，再然后他将她扔进盛满冷水的浴桶里，摔门出去再没回来。楚颜扶额，被自己恶心得头痛不已。这一回，怕是被彻底恨绝了。
　　楚颜盯着镜中的自己，满头乌发以乌木簪束起，一袭深色劲装，利落干练，精神非常。她又俯身向前细细瞧了镜中的容颜，有些雌雄莫辩的味道，肤色黑了些，但仍是细嫩光洁的，眉眼口鼻都很端正，瞧着很是顺眼，算得上标致吧。她并不是很满意，直起身子转了两圈，身段错落有致，还是不错的，做女子装扮应该也不会太难看。只是衣服下藏着纵横的伤疤，虽然用了极好的伤药，仍是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秦暮曾说她“又笨又难看”，虽然后来许多人盛赞过她的容颜，但她始终只对他的评价深以为然，她不在乎那么多的人看她时眸中的痴迷，只愿能得那一人专注的眼光相望。楚颜轻笑，拍拍自己的脸，又在痴心妄想了，醒醒。
　　楚颜一向早到，这次也不例外。当她到达围场的时候，瑞王竟也同时抵达。很巧，也很尴尬。发生了那样的事，楚颜原本生出的对瑞王的好感荡然无存，她是爱恨分明的性子，很想拂袖而去，却不得不顾着南陵与离国的交好，碍着她与他的身份压着怒意，上前行礼：“见过瑞王殿下。”
　　“免礼，”瑞王上前想要扶她起来，楚颜微微侧身避过，站了起来，他也不着恼，伸出的手微微顿了顿顺势抚上她身边的桃枝，看着满眼的桃花盛放，笑容温和，“花开正艳，真要好好赏赏，切莫辜负了花期。”
　　楚颜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他能触碰到的范围，静静等候。
　　方才她眼中的疏离与防备瑞王瞧得分明，却佯装不见，只唇角微微勾起，官场风云诡变，战场时时凶险，能在这两处险地全身而退且扬名天下的女子，竟是这般的不懂掩饰情绪，亦或是骄傲的不屑掩饰？
　　瑞王专心赏花，楚颜静默而立，半晌，竟是无话。
　　秦暮来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风景，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锦衣男子微微仰头，唇边带笑的望着满树花朵，在他身旁不远处，深色劲装的女子眉眼如画，安静的站在树下，身后的马儿悠闲地低头吃草，画一样的景致。微风扬起花瓣，飘飘洒洒落在她发间肩头，陡然添了明亮又柔和的色彩，她伸手捻起一片花瓣，浅浅一笑，松开手指，目光追随着任它被吹得更远。没有华美繁复的衣裙，没有满头珠翠环佩叮当，没有身如杨柳随风摆的婀娜，却美得耀眼夺目。这样的她轻易便能拨动旁人的心弦，让人如何不去在意？
　　秦暮眯了眯眼，肃下脸，走上前去：“参见瑞王。”
　　在他走来之前，楚颜就看见了他，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隔着多少人，也不管横亘着多远的距离，她总是像有感应似的，一眼便看到他。然后，目光便再也移不开。她看着他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一步一步靠近，白色华服纤尘不染，袖口绑紧，脚踏同样雪白的长靴，清俊出尘。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好似谪仙。秦暮直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伸手取下她发间的花瓣。楚颜只觉得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白，下一瞬鼻间满是他熟悉的气息，她的心扑通扑通好一阵折腾，仿佛要跳出来：“多谢。”她不敢抬头看他，半垂着眸子轻声说。
　　秦暮没说话，略略退开半步，仍是离她极近。
　　瑞王的目光寒了寒，笑容却仍挂在嘴角，故作亲热的拉过秦暮，指着眼前一株桃花，道：“秦将军，这满眼的桃花开得正艳，来来来，与本王同赏。此株桃花格外娇艳，别有风情，本王忍不住想要独占，秦将军以为如何？”
　　“桃花就是桃花，再特别也不过是株特别的桃花。”秦暮不着痕迹的抽回手，抬头看了一眼，“花开虽好不过一时，看多了便觉千篇一律，并无分别。”
　　“如此说来将军当是繁花尽阅了？”瑞王笑问，“既然秦将军无意，本王便当仁不让了。”说着，伸手去折花枝。
　　秦暮扣住他手腕，眼光扫过楚颜面颊，又回到瑞王脸上，清清凉凉，“王爷若真是惜花之人，便知折了回去这花便开不了几日了。”
　　瑞王微微扬眉，道：“将军方才不是说过吗，花开虽好不过一时，本王将它折了回去，自然令它比长于此处更加美艳，为它挡风遮雨，或许较之在此风摧雨欺反而开得更加长久也未可知。”说着，手上暗暗使力，几乎要碰到花瓣。
　　“看来王爷志在必得。”秦暮扣着他腕子的手指略紧了两分，瑞王的手便动弹不得。
　　“本王既然看中，便没有不出手的道理。”近在咫尺却不得触碰，瑞王的声音冷了冷。
　　“看这树枝甚是结实，未必能轻易折断，王爷当心莫要伤了手。”
　　“若能得心头所好，本王便是伤了也是心甘情愿。”
　　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满是针锋相对的味道，楚颜不明所以，却也听得出两人看似谈花实则别有深意，刚要开口调和，便另有官员到来，瑞王与秦暮默契的各自松手，微微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话头就这样断了。不大会儿功夫各路官员到得差不多了，又过了三刻，离君的仪仗才姗姗来迟。众人纷纷上前行礼，离君笑着免了，挥退内监，携着最宠爱的贵妃缓缓下了轿撵。
　　君王已到，主礼官便张罗着为众人分配了武器，每人一把佩剑，一张弓，一个箭壶，壶中满盛二十支羽箭，用完可再取，数目不限。以午膳前为限，得猎物最多者获胜，可任意求离君赏赐。
　　众人领了东西，便各自去牵坐骑，秦暮骑了匹通体雪白的良驹，白衣白马，俊逸出尘，不似人间。率先跟在君王身后进了围场。瑞王盯着他的背影，不小心扯断了佩剑的剑穗。

　　离君象征性的挽了挽弓，随意射了几箭，便有内监小跑着从远处拎来各色“中箭”的猎物，雉鸡、野兔、幼鹿，堆成一座小山。众人极有眼色的逢迎称颂，离君哈哈大笑，下了马揽过贵妃往一旁的大帐坐着看戏去了。他一离场，众人皆放松下来，陆续各有收获，渐渐更加分散。楚颜使不惯弓箭，但胜在力道足，准头也不错，半壶箭用去倒也猎得两只锦鸡一头黄羊。
　　秦暮盯上头獐子，搭了箭正静静瞄了，瑞王贴过来，在他耳边轻笑：“若此番本王拔得头筹，便奏请父王赐婚。”
　　秦暮的箭射出去，微微偏了偏，擦着身前的树叶飞出去，獐子听的动静，眨眼便跑没了影。秦暮看了瑞王一眼便调转视线继续寻找猎物，不以为意道：“臣先恭喜王爷了。”
　　瑞王见他并未放在心上，想起前几日他夜里入宫觐见，父王将所有内监宫婢几乎赶出宫去，只与他单独相处，怕被人听去二人的话语，护极了他。又想起方才他对楚颜那般自然的亲昵举止，只一个动作，便叫那个对堂堂王爷都不屑一顾的骄傲女子红了脸颊，难得的娇羞。瑞王当下不快之极，面上仍勉力维持淡淡笑容，添了把火：“秦将军自然知道本王要娶的是谁。本王府里姬妾成群，环肥燕瘦，各有所长，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年纪虽是大了些，但实在与众不同。容貌绝佳，行止特别，比起那些个娇俏柔媚心思百转的公主郡主们，这位貌美英武的女将军就显得特别扎眼，更叫人想要一亲芳泽。将军说是也不是？”
　　秦暮眸中寒光一闪，面无表情的看着瑞王，搭箭上弦，在瑞王微楞的功夫，猛然松手。一只羽箭几乎擦着瑞王的俊脸射出去，带起一阵劲风，狠狠刺进猎物的身体，竟是方才那头去而复返的獐子！
　　“王爷，花落谁家，各凭本事。”秦暮盯着倒在血泊中的獐子，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