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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悦卿兮卿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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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暮在大殿外跪得笔直。
天色已经全黑了,四下里没有点灯,除了天上的明月和星子,再无光亮。伺候的人都被赶得远远的,只留他一人跪在冷冰冰的青石砖上。殿门洞开着,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秦暮讨厌这个地方,白日里看上去尊贵耀眼,夜里却显出它的幽暗不堪,他厌恶的几乎想要毁掉它,此刻却不得不在它面前折服。
他没想到楚贵妃会来找他,她那样的身份,竟顾不得避嫌,傍晚时分,突至他府中。秦暮更没想到她会带着那样的楚颜,他见过她各种样子,活泼的、顽皮的、得意的、促狭的、一本正经的、专心致志的、英勇无畏的、伤心欲绝的……他见过那么多不同的她,却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居然会那样眼光迷离扑朔,面颊艳若桃李,身上香汗淋漓,春衫微微汗透,紧致的包裹着显出动人的美好曲线,她动情时,原来是这般样子。
楚贵妃告诉他整件的时候,他的双手在背后紧紧握成拳,一直没有松开过。他们竟敢这样对她!怒火在他心中一点点烧起来,烧得他想杀人。他面无表情的听完楚贵妃的诉说,谨慎的送她离开,随后,他抱着楚颜上了马车,直奔同安客栈。这些年,他的府里乌烟瘴气,有着来自各方的眼线,他什么都不在乎的,只顾着放肆,恨不能将一汪浑水搅翻天,楚颜在那样的地方很不安全。他早就不顾自己了,却不能不顾及他的小颜。
马车直接驶进了客栈的后院,秦暮将楚颜兜头罩住,方步出马车,抱着她在小二的指引下上了二楼。他容貌俊极,衣饰华贵,马车亦是奢华非常,小二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他怀中抱着的人虽看不真切,但那隐约的身形分明是个女子。有些权贵就是喜欢这种调调,瞧上了良家的女子,人家不从,便使些下作手段,或下药,或敲晕,或直接绑走,然后寻个去处慢慢享用。这种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们这间客栈隔三差五就能碰见。可是人家银子给的多,有钱又有势,他们便权当自己是瞎子是聋子是哑巴,反正他们不是官府不是衙差,没有义务也没有本事多管闲事。眼前的这位公子哥儿器宇不凡,定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瞧他走几步便要低头望望怀中的人,可见十分着紧,小儿殷勤的打开房门将人引进去,随后恭身带上门退下了,他很有眼色的去烧热水了,以备公子事后沐浴。
楚颜在他怀里扭得厉害,想是捂得不舒服,秦暮将自己罩在她身上的外袍去了,他将她放在榻上,发现她汗出得更加厉害。秦暮想了想,下了楼。这些年,他做了许多荒唐事,得罪了太多人,明枪暗箭没少向他招呼。他原也没在意,凭他的身手,那些酒囊饭袋尚且讨不到什么便宜,可上面那位却不放心,明里暗里要拨几个可靠的人保护他,他被烦得没办法,便从自己带的兵里挑了些功夫俊话少能办事的,吩咐他们只能远远跟着,得他召唤方可现身。他立在院子里发了暗号,片刻功夫,便有两人利落的翻过院墙至他面前行礼。
他拿出样东西交给其中一人,吩咐他去一趟顾府,又命另一人留在客栈随时待命。楚颜一个人在屋里,他不放心,匆匆吩咐后疾步回了楼上。楚颜中的药十分霸道,她已全然迷了心智,什么都不知道,只连连娇呼着热,胡乱扯着身上的衣裳。衣襟被她扯乱,微微敞开,露出一些肌肤,隐隐的,像是在召唤有人将这句身体上的束缚尽数去除。她的发散了一些,汗湿了黏在颈子上,她的面上因着风吹日晒较寻常女子黑了些,可那颀长的脖颈常包裹在衣衫里,在乌发的映衬下,格外白皙柔嫩。秦暮觉得喉咙有些干,想别过头不看她,可榻上的人扭得更加厉害,胡乱撕扯中只听“嘶啦”一声,竟是将常服撕裂,右肩整个露了出来。秦暮拧眉,上前抓住她双手,没想到她的力气那么大,挣扎之下,竟将他拽倒在她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在身上,楚颜被撞得睁了睁眼,雾气氤氲的双眸中映出秦暮略显狼狈的身形,他竟有一瞬间的失神,忘记了起身。楚颜突然挣开他的双手,紧紧抱住他。
“秦暮……秦暮……”她喃喃念着,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柔媚得销魂蚀骨。
秦暮呼吸滞了滞,喉咙更干,几乎被她引出欲念,转念想到她这般模样险些被旁人吃干抹净,心头陡然起了怒火,转瞬间熊熊少了起来,反手掰开她双手,站起身推开榻前几步,居高临下的冷冷看她:“平素里不是洁身自好的很吗?如何成了这般样子?”明知她此刻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见自己说什么,但他胸口烧得厉害,火气一股股的往上涌,想压都压不住,“你这些年都是白活的吗?楚家的女子能惹出男人怎样的遐想你从不知晓吗?还是说你是与他看对了眼才故意着了那般浅显的道?”他是男人,男人对女人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说穿了就是想要拐上自己的床,爱的不爱的都能滚做一团共赴巫山,男人欲念起来的时候,再难看的女人也能受用的很,更何况楚颜这般容貌?她打仗的时候明明厉害得紧,排兵布阵、兵法战术都样样精通,怎的离了战场就变蠢了?若不是楚贵妃及时赶到,她楚颜只怕此刻真的要与瑞王……秦暮越想越气,恨不能将她吊起来狠狠抽上一顿鞭子。
见秦暮离了怀抱,楚颜愣愣的坐起来伸手想抓住他,撕坏的领口处能看到一截红绳,一坐起来,红绳坠着的东西晃了晃便露出来,秦暮见了此物,呆了半天,滔天的怒火竟是一瞬间烟消云散,那块玉牌就那么静静的挂在楚颜的脖子上,温润通透,即便离得再远他也知道,玉牌的一面雕着虎啸山林,另一面深深刻了个“暮”字。是了,那是他的玉牌,他亲手交给她的,那个时候,他还是离国车骑将军的二公子,站在云端上的人,与她何其般配,他虽然喜欢言辞上戏弄她,却是因为爱极了她,那个时候,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将来必定嫁他为妻,憧憬着与她一世恩爱,可是后来,他一下子跌进泥里,深深的陷进去,再也洗不干净。他最最在意的人,他深深爱着的人,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亲眼见了他从天上坠下去,狠狠砸进地底。她是世上最最干净的人,从此,他再也不能站在她身边 。他放了手,放她自由,再面对她时,他冰冷无情,他狠狠伤了她的心,却尝到比她更痛的滋味。这个傻丫头,自己明明没有一处好,她偏偏就是不肯放下,固执的死心塌地。没人比他更知道她的好,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觊觎她,哪怕仅仅因为她姓楚,便叫她有了足够的魔力令男人着迷。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仍会有,今天他躲过了瑞王,保不齐明天窜出个丞相、皇子甚至一国之君,到时可会否依旧幸运?
“那丫头真就那么好?你和老九都这般上心?”大殿深处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隐隐透着怒意,打断了秦暮的思绪,“我疼爱老九,天下皆知,他长这么大,头回为了个女人来求我。楚家的女人本就惹眼,虽说不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公主郡主,但却是南陵唯一的女将军,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顾忌着这一点,我才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秦暮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身子依旧笔直挺拔,他瓮声瓮气的开口,仍是最开始的那句话:“微臣求娶南陵振威将军楚颜为妻,求君王成全。”
大殿里的人隐在黑暗中,借着星月之光观察着殿外跪着的男子,他太溺爱他了,三品将军天天蟒袍玉带招摇过市本是逾制的,但他乐意赐他这般荣耀,他愿意纵容他的荒唐与放肆,他亏欠他,想补偿他。他不就是仗着这一点吗?如今竟是要与他最疼爱的儿子争女人了,是不是从不曾把他放在眼里?
“若是那么喜欢楚家的女儿,过几日我为你迎个年轻娇媚的公主,何必对一个年纪又大又不温柔的将军?”他已放低了身段,对上他,他就是没办法,只能哄着顺着,从不敢拿身份去压他,怕惹他更厌烦。
“微臣求娶南陵振威将军楚颜为妻,求君王成全。”
他的脸沉下来,自己这般讨好,他却全然不为所动,心里不痛快,声音也冷下来:“我已决定将她嫁给老九,此事不要再提,你回府去吧。”
“君王,”秦暮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道,“微臣与楚颜青梅竹马,微臣的玉佩早就给了她,只是微臣父兄相继离世,后来她的父亲也战死沙场,这件事便被搁置了,微臣想着既已拖了这几年也便不急在这一时,孰料瑞王殿下竟来横刀夺爱。若是论及先来后到也该是微臣在前,求君王成全微臣。”
大殿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秦暮便讲起了他与楚颜的故事,讲他与她的相识,讲他为了引起她注意而捉弄她,讲他与她比试,讲他与她一起捣蛋,讲他受伤后她担忧得彻夜未眠,讲他对她的心思,讲她对他的情意……很多秦暮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事情竟然仍记得那样清晰,关于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仿佛早已刻在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秦暮只是平静又直白的说着,胸中却暗藏着波涛,她对他,比他原想的更加重要。
“我从不执着,唯独对她决不能放手。我要娶她,我不能没有她,求你了,父亲。”最后一句,秦暮卑微的乞求着,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的称呼,竟然在此刻,就这样叫出了口,为了楚颜,他舍弃了最后的一丝尊严,真的是什么也不剩下了。
一阵慌忙的脚步声,大殿里奔出一道人影,目光明亮仿佛将天上的月光与星辉都映进了眼底:“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