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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心匪石亦匪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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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颜这次的昏厥连皇上都惊动了,命八皇子领着御医前去探望,连带着又是一番赏赐。楚颜心下有些疑虑,往常虽也有封赏,但毕竟是偶尔为之,如今这般频繁,似是有些迫不及待之意。迫不及待?楚颜觉得自己的伤许是真的不清,连带着脑子不清醒了,如今并无战事,难得的一派升平,她一个没仗打就毫无用处的四品将军,无可无不可的,哪能当得皇上如此期许?真是伤糊涂了。待到她痊愈入宫谢恩的时候,楚颜才知道,曾在战场上多次保住自己性命的直觉又一次要命的应验了。
“颜儿的伤大好了?”身着常服的皇上笑容可掬。
“回禀皇上,微臣确已痊愈。”楚颜行礼跪地答道。御医日日都去问诊,回来必是要禀报皇上的,她的伤情,皇上定是清楚的,此番询问,不过以示关怀之情。
“如此甚好。”皇上的神色很是欣喜,赐了她座,感慨道,“犹记得初见时还是个小丫头,如今竟已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了。”
楚颜摸不清皇上的心思,沉默着并未接话。
皇上似是缅怀着过去,挂着和煦的笑容也是好一会儿未开口,一时间,御书房里静静的,耳中听得御花园中鸟语虫鸣,鼻间阵阵花香若有似无,若不是此刻与南陵天子共处一室,倒也十分惬意。
“颜儿可曾怪过你父亲狠心?”皇上突然问道,“明明该宠上天的女儿却非要带去军营战场,族中女孩子们极尽能事纵情享乐的时候,你却在阵前厮杀拼命。为此,你可曾怨过?”
“回皇上的话,身为南陵楚氏,楚颜只觉荣耀自豪,为南陵尽忠,是微臣毕生所愿,从无怨恨,唯有感激。”楚颜毫不犹豫的回答。
楚皇闻言微微一愣,留心瞧了瞧楚颜,见她身形始终端正笔直,艳丽英气的容颜上带着略显豪气的神色。楚家的女子,无一不是绝佳的容颜,楚颜的美丽,本就不输族中姐妹,多年来生死边缘的历练更是平添了一身女子鲜有的英武之气。眉目如画,却有着画里勾勒不出的凛然风骨,美颜如花,却有着繁花争艳也比不上的风姿卓绝。这孩子为着南陵,一片赤胆忠心,本该保她荣华富贵,极尽荣宠,哪怕念在已故定远侯的面上,至少也由得她海阔天空,只是……楚皇有些不忍,却更加无可奈何,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为了南陵,一切都是为了南陵。注视楚颜良久,楚皇轻叹一声:“你父侯养了个好女儿。”忽的话锋一幢,道,“朕没记错的话,颜儿今年可是二十一岁了?”
“皇上说的是,微臣再过五个月便二十二了。”对于皇上这般的闲话家常,楚颜有些不明所以,却唯有恭恭敬敬的作答。
“二十一了,当真不小了。”楚皇微微一笑,道,“寻常女子这般年岁都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颜儿却还是形单影只的,让你父侯知道了非怪朕不可。”
楚颜皱了皱眉,皇上只是有感而发还是另有深意,她辨不出,便只能缄默不语。
楚皇见她不接茬,不由有些讪讪,面上却挂了和蔼的笑容:“女儿家终究要寻个好归宿。颜儿若是有中意的儿郎可得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楚颜心理咯噔一声,皇上这是在试探他吗?她千方百计拖了这么多年,二十岁之前未嫁的女子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她便是其中之一。她不想嫁,也不能嫁。中意的儿郎?她楚颜眼里心里脑子里早就满满的刻了个名字,那是她的劫数她的魔障,也是她最温暖最珍贵的美梦。而那个人,却不是皇上能为她做主的,或者说,她与他,已经再没人能做主。差一点,他们就定了亲,就差那么一点点,随后便隔了万水千山的遥远。情深缘浅,这个词是专门给她造的吗?她甚至不能想他,一想起他,心便疼得什么似的,边疼还边甜着,软软的,柔柔的,诱惑着她不顾一切的趁你下去。那个人,倾尽了她一生的爱慕,怎奈何,拴着彼此的红线太轻太浅,于真相揭开的一瞬间,戛然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人与她,真真是再无可能了。纵是她不在乎,他却过不了自己那关,只向着那幽暗肮脏的泥潭,一步步踏进去。可是无论他是当年明媚耀眼的翩翩少年,亦或如今这般目光冰冷心硬如铁,她的心意从未改变。“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不爱诗文,总觉得有些矫情,偏偏这两句,甚得她心。是了,她的心不是石头,可以随意转移,她的心也不是席子,不能任人随意打开卷起。她是死心眼的人,认准了便是一辈子。身为将军,就要一生守护南陵;爱了那人,便到死都不会移情。不能相守也没关系,她是冲锋陷阵的将军,也许等不到寿终正寝便如父侯一般,只能立一座衣冠冢,她不在乎葬身在何处,青山处处埋忠骨,只是她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私心,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盼着自己能被安置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活着的时候相见甚难,那么,便要在死后时时见到他。她想着,自己已经这样大了,又在战场上生生死死无数回,和亲必是不行的,除此之外的婚嫁,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愿。皇上看似闲话家常,却已不止一次提到她的归宿,显然已经有了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拒了,若是等到金口一开,便是再无转换余地。楚颜定了定神,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微臣叩谢皇上隆恩。微臣的琐事,不敢劳动皇上费心。”
皇上瞧她答得不咸不淡,心中微恼,面上笑意更甚,道:“论起来颜儿你还是朕的侄女,你父侯身故,朕这个做伯伯的自然要为你操持,颜儿又何必与朕见外。”
“微臣惶恐。”楚颜说着,重重的叩了头,“微臣已过待嫁之龄,且战场祸福难测,朝不保夕,是在不远累及他人。此生只求孑然一身,望皇上成全。”
“颜儿说的哪里话。”皇上将她从地上扶起,“我楚家的女儿,饶是再嫁三嫁都不知多少良人争抢着,何况颜儿这个闺阁女子,只怕求娶的人排满整个陵京!”
“皇上,”楚颜抬起头与他对视,明亮的眸子坚定如山,“微臣的杀父之仇未报,怎有颜面作他想?”
楚皇闻言有一丝心虚,转开目光,淡淡的又寒暄几句,叮嘱楚颜好生休养,不日便将下旨命她离京办事。楚颜谢过恩典,权衡过后终是未提楚天之事,盘算着待领了皇命再想皇上提上一提,躬身退去。
“出来吧。”楚颜离去片刻,楚皇向着身后冷冷开口。
屏风后应声转出一人,对着楚皇便拜:“小民拜见楚皇陛下,愿陛下福寿绵长,仙福永享。”
楚皇盯着眼前恭顺跪伏的人,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不耐的挥了挥手,道:“免了。”待那人谢恩起身后,便不再看他,负手而立,淡淡道,“回去转告你家主子:花期将至,若是花开堪折便折了吧。”
那人又拜服,应了是,便要退下。方走到门边,楚皇又将他叫住,道:“朕盼着他能做个惜花之人。”说完,像是身后有什么追赶似的,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