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个中酸楚谁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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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颜乘着马车回到府中，换了身常服，将换下的衣服团了一团，扔在屏风后面，便直奔祖母房中。屏退了左右，她将狱中见到楚天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毫不意外的见到祖母变了脸色，心下不忍，但纸岂能包住火？比起亲眼见到小天时的晴天霹雳，她宁可自己亲口告诉家人这残忍的消息。权衡再三，她决定还是先向祖母报个信，祖母生在楚家，又嫁进楚家，前半生经历的风浪怕是比她打过的仗都多。父侯故去后，祖母便是家中的主心骨，楚颜自己虽也拿得了主意，但她的行事更适合在军中，处置家事，她觉得还是得仰仗祖母。
满头银发的祖母初闻孙子的情形心里着实狠狠痛了痛，但见孙女极力掩饰却仍憔悴苍白的面容担忧的望着自己，她便很快平静下来：“颜儿，祖母知道了。你的身子尚未大好，需要好生将养。”
“劳祖母挂心，孙女的伤已不碍事。弟弟的事，母亲和姨娘们那边，孙女也该去知会一声。”楚颜说着，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听见祖母唤她，便又站定。
“你母亲那边，我去说。天儿的事，急不来。眼下自然是要托人在狱中多家照拂，你此番面圣，皇上却对天儿的是只字不提，我思付这还是得你伤愈后亲自奔走。”祖母甚至她的性子，怕她不顾自己的身体，又叮嘱道，“颜儿，你如今难掩病色，这般模样四处奔走难免生出落魄之感，即便人家顾忌着你父亲的声威和你的身份的身份应承了，却可能要掂量着办，不肯出什么大气力。当务之急你需得将身子完全调养好，你是得了皇上嘉奖的，红光满面不说，至少该是身神采奕奕的。到时候甚至不必多少，自会有人上赶着来巴结讨好。祖母说的，你可明白？”
楚颜点点头，将祖母的话听了进去，转身回房休养去了。
这边厢安稳了，那边厢却闹出事来。
祖母当晚便免了楚颜一同进膳，吩咐小厨房单独为她做些软和易用的饭食送来，楚颜就着碗小米粥，用了两小块肉饼和几筷子青菜，旁的再也吃不下，缓了半刻，喝了丫鬟端来的药，脱了衣裳便要早早睡下。隐隐听见有哭喊声传来，由远及近，伴着凌乱的脚步，楚颜头痛的想，别是三姨娘。
“大小姐……大小姐，奴婢求求您……求求您”三姨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奔进屋里，发髻松散，衣衫凌乱，不顾丫鬟的阻拦，冲到楚颜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地就磕头，“奴婢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少爷啊，救救少爷……”
“三姨娘快快请起，”楚颜强压着胸口的不适，上前搀扶，“有话起来再说。”
“奴婢不敢起来，奴婢只求大小姐救救少爷。”三姨娘推开楚颜的手，固执的一下下磕着头，嘶哑着嗓子恳求着，“少爷从小到大不曾吃过半点苦，那般金贵的人……如今竟然……竟然断了只手……”三姨娘终于说不下去，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妹妹这是做什么，娘不是说了从长计议，不叫来打搅颜儿养伤，你却是连娘的话都不听了，恩？”母亲同二姨娘服侍着祖母也进了屋子，但见三姨娘跪坐在地放声大哭，楚颜立在跟前双眉紧蹙，两旁的丫鬟瞅着头跪在地上。本想将三姨娘劝起来，余光瞥见婆婆面色不善，便抢先开口，既然她这个当家儿媳开口，婆婆也就不便在眼里管教了吧。
“夫人……夫人，您快帮着奴婢求求大小姐，若是大小姐不肯相救，少爷，少爷只怕熬不住……”三姨娘见到母亲，哭声更大，底气更足，也更委屈了。
“妹妹休得胡言乱语。”母亲出言制止，“天儿福泽深厚，此番战场险恶也不曾伤及性命，可见是上苍眷顾着。皇上那里，颜儿去求了无果，足见皇上还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想起侯爷与颜儿的功绩和他父女两忠心耿耿的份上，到时候小天自然平平安安的回来。”
“夫人，少爷等不得呀……大牢是什么地方？咱们少爷怎么受得了……侯爷就少爷一个儿子，夫人，你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少爷叫您‘母亲’，叫了这么多年……夫人，求您心疼心疼少爷吧……”三姨娘膝行道母亲面前，顾不得额前青紫，又开始磕头。
楚颜被她哭得头嗡嗡响，胸中的不适也渐渐翻腾起来，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秋果，怎么还愣着，还不快去将你家姨娘搀起来！”老太太沉着脸道。方才她将楚天的事情说了，还特意叮嘱了不准来闹楚颜，可是这个三姨娘，倒真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大胆。儿媳妇开口管教，她本不欲多言，想顾全媳妇的脸面，可是瞧着孙女的异样，她心疼的紧，终是忍不住插手。
秋果得了令，立时起身上前，扶住三姨娘的胳膊，颤声道：“姨娘，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
三姨娘狠狠剜她一眼，咬牙道：“府里的地上凉？牢里又该凉成什么样子？少爷在牢里受苦，我这个做娘的救不了他还不能与他同受吗？”一句话说的秋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的僵立当场。
“你这是在给我脸色看吗？”祖母冷声道。
三姨娘一愣，立马辩解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祖母不再看她，对贴身大丫鬟吩咐道：“春桃，叫无关人等都退下去，抻着脖子等着看主子们的笑话，欺负将军府许久不曾立规矩了吗？将军的伤虽未全好，处置个把人的手段却还是有的！”
春桃道了声是，便吩咐下去，不多时，丫鬟、婆子、丫鬟，就连外间的仆役都退得干干净净，春桃交代完，便在祖母身后站定。
祖母对着母亲道：“你是颜儿的娘亲，她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虽然从小被侯爷带在军中，与你聚少离多，可毕竟是嫡亲的血脉。天儿不是你生的，却自小在你身边，养在你名下，与你亲近，你们倒更像母子俩。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伸出手来，五个指头还各有短长，我素来知道你偏心天儿，却不知你的心竟平成这样。”
母亲面色委屈，却并未反驳。
祖母又指着三姨娘，道：“我知你素来不服气，觉得侯爷亲近颜儿冷落天儿，厚此薄彼。你说你的儿子如何如何受了苦，我的孙女儿受得苦难你又可曾想到半分？春桃，将东西拿上来。”
春桃应了，从屏风后面拿出楚颜先前团成一团的衣裳，摊开，众人便瞧着前襟上触目惊心的斑斑褐色痕迹愣住了，是血！
“祖母……”楚颜见漏了陷，急忙开口解释。
祖母却示意她噤声，道：“颜儿，祖母还没说完，你先不要打断。”又对三姨娘道：“你怪侯爷不肯让天儿建功立业，呵，你的儿子有几斤几两你却不知道吗？侯爷一再说战场凶险战场凶险，你从来不肯相信，眼下如何？天儿是我的孙子，侯爷的儿子，我们会害他不成？这些年都平平静静的过来了，我以为他也放下了，可是偏偏就悄无声息的做了监军。这般执念啊，你就这般不服气颜儿以将军之身苦撑着这个家吗？还是说你觉得你儿子就这般有本事？那是你儿子，你居然舍得他去送死？颜儿军务繁忙，你们就钻了空子，七请八托，还真叫你们托来个监军之职？你们真以为只是那点银子的功劳，那是看在侯爷的威名，颜儿的面子！他在牢中吃的的苦，颜儿在军中便是享福吗？天儿从战场回来丢了条胳膊，你便知道那是个凶险万分的去处，我的颜儿却是天天在这凶险中度过，你们的吃穿用度，你们的一切开销，你们的舒心惬意的小日子，都是颜儿挣来的，用命挣来的！你吃着她的肉，喝着她的血，却还要怪她占了你儿子的头衔，你果真是个顶顶有良心的人！！”
祖母顿了顿，缓了口气，盯着地上的血衣，忽觉悲从中来，声音带了些许苍凉：“颜儿被炮火所伤，幸亏被离国大军所救，养了三个月，仍是未痊愈，你们可曾知道她伤得有多严重？她刚能下地就进宫为楚天求情，皇上不肯放过楚天，她退而求其次得了恩准去牢中探望，你们只是听说他的情形便哭的死去活来，我的颜儿却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弟弟凄惨的摸样，牵动了伤势，回来的路上就吐了血，将衣服染了这一大片，那得是多少血……你们觉得大牢里的地上凉，可是好歹有瓦遮头，有墙挡风，一日三餐都有的可吃。你们可知道，颜儿在外行军打仗，往往风餐露宿，寒冬里只着单衣趟过冰河，雨夜中疾行百里，被困山中断粮七八天……你们有没有看过她身上的伤痕？有的极为凶险，有的狰狞异常，这个楚姓女子，流着世上最尊贵的血统，却放弃了本该有的尊贵荣宠，换来的却是一群冷漠自私的家人，真是替她不值。罢了，我不指望你们幡然悔悟，只是要你们知道，侯爷早就不在了，这座将军府是颜儿挣来了，你们都得仰仗她才能在这乱世中衣食无忧，她在一日，你们便享一日的福，她，才是这一家之主！”
半晌，屋子里静静地，无人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颜听得祖母的话，心中激荡，祖母的情绪感染着她，叫她激动起来，一时间五味杂陈，汹涌澎湃，终是压不住喉间的那丝腥甜，喷出一口鲜血，再一次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个中酸楚谁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