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提携玉龙为君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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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的女子并非都要和亲，比如当今皇帝的长公主就许身佛门，终日青灯古卷为南陵祈福；比如祖母，与祖父是远亲，于是姑姑的血统就更加纯正，也许这就是当年圣上一定要她嫁与璟王的原因；比如表姐，早早与丞相家的大公子定了亲……却从不曾有人想到从军这一条。君王们有时也会看腻了娇娇弱弱的妃子们，娶上一两个将门之女，这些女子或许会一些拳脚，却绝对没有真的杀过人打过仗。单从这一点看，没有哪一国的君王会想娶楚颜这样一个杀人无数的女将军。楚颜不必和亲远嫁，却躲不过战场无情，她已记不得自己受了多少次上，说不定哪天便马革裹尸青山埋骨。她从不后悔，亦无所怨，她热爱南陵，忠于皇帝，并愿意为此付出她的性命，就像父侯一样。
楚姓男儿们身先士卒，前仆后继的入伍从军，却大都落得为国捐躯的下场。除非做了皇帝，或是先天有缺陷，再者便只有弃武从文方能远离沙场了。楚颜知道，父侯不许楚天习武是想保他一世平安，可楚天却不懂父侯的苦心，从前不懂，如今只怕是不想懂。她慢慢记起了事情的始末。楚颜与宋俊送亲庆国归来不到一个月，与南陵比邻的卫国举兵来犯，当地守军战事吃紧，快马加鞭向都城发求援。卫国委实算不得强大，虽然尚武，却并不富足，饶是南陵也绝不畏惧与其交战。楚皇大概觉得此战胜券在握，便委任八皇子为主帅，曾在楚颜父亲定远侯帐下的齐都尉为副帅，又点了几位新晋的将军出战，楚颜也赫然在列，且升为正四品，封了振威将军。大军出征前的誓师会上，楚颜才知道此次的监军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弟弟——楚天。
大军出发后，楚颜趁着休整之际将楚天拉到一旁，悄声道：“小天，皇上命你为参军，你事先竟完全不知情吗？”
“此乃皇命，我事先的确知道，却还能拒绝不成？”楚天有些不耐。
“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楚颜急道，“只要还未出征便可想些办法请皇上另择他人。可如今木已成舟，战场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了。好在你只是为监军，战时只在军营中走动应当没有多大危险。”
“皇上既委我以重任，我自当肝脑涂地以报。”楚天朝着南陵的方向拱了拱手，“贪生怕死岂是我楚氏男儿所为？”
“小天，战场与你想的不一样。”楚颜苦口婆心道，“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和满怀忠义便能保家卫国功成名就的。‘将军百战死’……小天，父侯希望你平安一世。”
“若是楚家男儿个个苟且偷安，今日还会有南陵吗？”楚天冷笑道，“父侯自己便是戎马一生，却从不曾见他有半分退缩，姐姐大人亦是驰骋疆场多年，声威更是在父侯之上，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家中长辈恨不得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最好只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呵，楚天虽不才，却也不是只会躲在祖母和母亲怀中的窝囊废！”
“小天，父侯只是想保护你。我们都是想保护你。”楚颜有些无力的解释道。她突然意识到楚天陷入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绪，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与不公平。明明都是父侯的孩子，明明楚家的男子都要在战场建功立业，偏偏他却不可以。楚颜深深地明白他的不甘心，所以才觉得无力，她不知道已然扬名疆场的自己该如何去劝慰弟弟。父侯的用意他不见得全不知情，可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砍，就像是钻了牛角尖。姐姐大人是他对她的称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亲热的拉着她的手叫她姐姐，而是见到她远远地一揖，称她“姐姐大人”。她是他的姐姐，亦是人尽皆知的将军大人。他这般称呼她，实在没有错处。可是楚颜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再回不去当年的亲密了，尽管她早就明白自己与他本就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姐弟一般。
那一次的交谈可以算的上是不欢而散。后来，大军行进的过程中，楚天尽可能的避开与楚颜单独相处，皇命难为，楚颜此刻已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尽力安排以策楚天安全。
起初的战事确如皇帝预料的一样，连战连捷。主帅八皇子下令追击敌人，势必令其三十年内再不敢犯南陵寸土。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带来的喜悦中，楚颜却隐隐觉得不安，敌人每次战役后都有不少的伤亡，却仍会在几天之后再次发动攻击，卫国兵将的确是勇猛无畏，可眼下这般已近似疯魔，即便将士们不在乎生死，难道主帅就由着他们白白送死，不去管输赢？她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齐都尉，这位曾在父侯麾下的老将也觉出了一丝异样。二人商议了一番将此事禀报了主帅，八皇子略略沉吟，找来了诸位将领共同商议，除了楚颜和齐都尉，余下的都是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年轻将军，他们大多是贵胄子弟，热切的渴望着立下战功，对未来的仕途满怀憧憬。激烈的反对楚颜静观其变的提议，甚至言语攻击楚颜这个振威将军虚有其表，畏首畏尾，有负皇上重任。楚颜明白，这些热血男儿太过年轻，尚不知将军这一名号风光的表面下是多么浓重的血腥，他们妒忌她的功绩，认为她之所以坐在这个位置不过因为是唯一一个从军的楚姓女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楚颜静静的看着他们口沫横飞面红耳赤，看着八皇子神色中的一丝丝犹豫渐渐转为坚定，看着楚天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的对兵法侃侃而谈，楚颜知道，没有人会再去管她和齐都尉的想法，而这些人当中，大多是她的亲族。父侯说的对，这条路并不好走。可是她不后悔，从前不，今后亦然。于是，她联名齐都尉将一封密信交给亲兵，命他快马加鞭送回南陵。
事实证明了身经百战的楚颜并非浪得虚名。就在南陵军第三次追赶敌军深入的时候中了埋伏，伏兵不仅来自卫国，还有清州的兵士。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年轻的将领们顿时傻了眼，甚至忘记了逃命。楚颜与齐都尉护着八皇子和楚天，极力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伤兵残将，躲进了山谷之中。
卫国与清州联军似乎并不急于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是每天小规模的侵扰，仿佛猎杀老鼠的猫，对于已是囊中之物的猎物并不马上置之死地，而是要逗弄尽兴。楚颜安排兵士轮流值守，只在必要时进行还击，尽量减少伤亡，并将所剩无几的口粮重新分配，刨去八皇子的那一份，余下的粮食少的可怜。楚颜很想给伤兵多分一点，可是她不能，她必须将资源尽可能的用在还能战斗的将士身上。几乎所有人都垮了，除了她和齐都尉，每个人都陷入了绝望之中。此刻的他们，已然身处卫国境内，可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前些时日还在叫嚣“区区卫国不足为惧”的年轻将军们，如今大半已不在了。看着幸存者涣散的目光空洞的眼神，楚颜知道，他们中有一些人，余生都将笼罩在对战争的恐惧中，怕是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八皇子也陷入了深深的挫败感，当着楚颜和齐都尉的面涕泪交加，再不肯踏出营帐一步。楚天倒是出人意料的没有被击垮，整日的在八皇子帐外引经据典的想要出奇制胜。军心散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轻而易举的拿下。渐渐的，楚颜也不再寄望于曾送出的那封密信了。她很早就体会过战场的残酷无情，前一刻还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下一刻很可能便身首异处。楚颜不怕死，她清楚自己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战死沙场似乎早已是必然的结局。只是，她一定要让楚天活着回到南陵，她答应过父侯的，她的肩上扛着的不仅是南陵的安宁还有她一家老少的平安！
十天，楚颜知道这已是极限，再拖下去，不必敌人动手他们也会死于粮草短缺。当晚，楚颜与齐都尉决定突围。由楚颜换上八皇子的战甲带领一部分士兵现行杀出吸引敌军的注意，随后再由齐都尉护着身着士兵服的八皇子与楚天突围。一切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楚颜觉得敌人似乎将所有的兵力都用来追捕自己，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是催动胯下战马没命的跑，将敌人引得更远些，八皇子与楚天就更安全些。炮火就在耳边炸响，楚颜被震得险些掉下马来，她要紧牙关，边战边退，与如洪水般的敌人厮杀，身上已多处受伤，这才叫做浴血奋战，楚颜有些自嘲的想。终于，一颗炮弹在身后炸开，楚颜被震得飞出一丈多远，一口鲜血登时喷出。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耳边仿佛传来震天的厮杀声，刀剑相碰，敲击出她最最熟悉的金铁之声。是在为她送葬吗？真的是再适合不过了。身为将军，最好的结局不就是该终结于战场之上吗。楚颜的双眼已被震伤，看不清楚，她极力摸向颈间，直到触手一片温润，顿时又安心了些，还在。那是一块她带了多年的玉牌，每日每夜，片刻不曾离身，挂着的红绳已经换过四五根。那是她的牵挂，永远也放不下。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少年明媚清澈的笑容。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呢，呵，就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不用再日日夜夜忍受着那般煎熬，不用再背负家国天下了。若是有来世，或许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子，不再有任何的轰轰烈烈，只是，还要遇见他，只要能遇见就好。楚颜想着想着，竟然微笑起来。忽然，有人靠近，将她从地上拉起，她慌了，双眼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身为南陵楚姓唯一的女将军，她决不能被抓，无论生死，否则将使南陵蒙羞。楚颜用尽全力就要咬下齿间藏着的米粒大小的毒药，那是她受封将军后第一次上战场前皇上亲自交给她的。皇上说，打仗前将此药丸用油纸包着藏在齿间，若是被俘或是将要受辱，就用力咬下……尸身会迅速干枯失色，没有人能认出你的身份。颜儿放心，一点也不会痛。皇上说话的时候神色温柔，就像一个关爱子侄的长辈。不会痛的，楚颜在心理安慰自己，比起父侯当年的万箭穿身已不知好了多少倍。父侯，颜儿不怕，颜儿以后再也不用怕了。就在牙齿即将碰到小小的油纸包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力扼住了楚颜的下颚，一只手撬开她的贝齿便向藏着毒药的位置摸去，楚颜拼命挣扎，用力将那只手往外拽。
“张开你那该死的嘴！”来人吼着，“你就这么想死吗？”
楚颜只觉得鼻子酸楚，眼眶温热，这个熟悉的声音她几个月前还刚刚听过。她扑上去，扑在那人怀里，多年前，她曾被他抱着怀里，那一次，依稀也是命悬一线之际。卸去了所有戒备的楚颜乖乖的由着那人去除了嘴里的毒药，双手紧紧环着那人的背，缓缓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