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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嫣得置之贡玉堂(上) ...

  •   1规则
      我在温泉中缓缓浮起来,身上被泉水涤清血污,呼出一口气,靠到石头上,闭目养神,似是方才那种杀戮的场景还在眼前,抬手把束着的头发放下来,按按太阳穴。
      触到我放在泉石边的分水剑,转身把剑取在手中,在泉中一放,血水四散开,我记不清我杀了多少生灵。但敖澈把我护的很好,没让我受一点伤。
      我想,或许我本意里是不反对杀戮的,所以方才才能那样手起剑落就是一命,忆起方才那牛魔王惶惶逃跑的模样,想来,我的分水剑和敖澈的破天戟已是他的恶梦了。突然感觉到身后有水声,我下意识的转身刺剑。
      敖澈一把握住我的手,笑道:“琬琬,你好厉害。”我见是他,不撤剑,笑着吓唬他:“敢在我的温泉里洗澡,不可饶恕。”敖澈笑出声:“那你是想听我大叫‘不要过来’?”我收剑,伸手勾道:“过来,我吃了你。”敖澈游过来,我真的凑到他颊边啄一下,还不等他伸手抱我,我迅速移身坐到岸上泉石上,笑着系上纱衣,敖澈笑叹一声。
      我把泉边的玉盏拿起,在掌中晃晃,用酒馋他:“还舍不得上来?”
      敖澈枕在我腿上仰面看着我,我细细看他裸着的上半身上有没有伤,他倒不在意这个,略侧侧身,就着我的手上喝一口酒:“它们还伤不了我,只是方才一片大乱,嚷的我头疼。”我让他躺好了,伸手去揉他的太阳穴,他很受用的闭眼,一会儿,他问:“你几时让我去提亲?”
      我摇头道:“现下不急。”见他皱眉,我缓缓道:“不知为何,我觉得决定我的婚嫁不由我,甚至可能也不由我父亲,我要寻个好时机,不然有你头疼的。”敖澈不睁眼,冷笑道:“你我的功法在这一方,已是没有敌手了,你怕什么?那王侯深宅,宫院高墙,哪一个能困住你我?”
      我把他的头发细细的梳起:“敖郎,我从不在城中用功法,城中有城中的处事规则,城中从来没有这样明朗的危险,不是单纯用武力就能解决的。我是王侯之女,我身上象征的皇权纵然威严不可犯,外人却不知我亦被深缚不可脱。”
      敖澈似懂非懂的睁眼看我,我解释道:“就像那时我私闯政事堂,魏征依律本可杖杀了我,可我父是当朝安乐侯,我是有主上的命令才入宫的,他依仗皇权就不敢破坏皇权,所以他能隐忍放我走,而我知道是他伤了你,我真心想杀了他,可杀他不是最终打败他的办法,像他这样的强者,打败他才是杀了他,武力是杀不了他的,懂么?”敖澈这才点头:“你总是有你的道理,你既心里有数,我等你便是。”
      ……
      2爱屋及乌
      我十月中旬返城,敖澈也要回泾河一阵子。
      我照例继续学礼法,闲下来也看看书,后来在元宵节时,爹爹寻到来府上的一位门客,做我的文学课老师,开春时,我便日日忙于礼法和文学。
      现下去大明宫时,皇后时不时也见我,我不知我看得是不是准确,只觉得皇后的身体渐差,像是为时不久。
      我有次去白马寺为爹爹烧香祈福时,见到南宫让。那日下雨,我在廊下等唐管家去赶马车,伸手接雨,细细吟道:“夜雨滴空阶……”只觉得前人的感慨纵然有一番意味,我也想不起后面几句了。不妨身后有人接到:“晓灯暗离室……相悲各罢酒,何时同促膝?”我回头,便见是南宫让,他正抱着一盆花,看样子是要把花抱回室内。他还是那时青白的衣衫,眉间目里多书卷气,文质彬彬的一个人。
      我冲他友好的笑笑:“文泽兄好细的心。”他先自道:“这是杨小姐寄养在小生这儿的花,自然不敢马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放下花,看着我,我方才反应过来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他道:“小姐怎么知道我?”正值唐管家回来,笑着与他打招呼,他见唐管家唤我小姐,一时又奇怪了……
      唐管家问我:“小姐看南宫公子对杨小姐的花多细心,也算爱屋及乌了吧?”我笑唐管家用词不当。我心里隐隐觉得小环不是安于平淡的女子,前些时候她听说我进宫见到皇上后,来向我打听宫中诸事,隐隐有让我带她进宫意思。
      四月末时我入宫,见到李四。我抬手行礼,李四拦住,只向往常一样的对我道:“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可还好?”依旧在那个秋千那儿,他推我荡的很高,可我不像那时一样欢笑。他也坐到秋千上,唤一声:“柳萱。”
      我看看他,他还是与那时我印象里的样子一样,很高贵的气度,只是现下在我眼中,这种高贵有一种不可及的意味。我轻声道:“殿下还欠我一个解释。”李四细细的叹一口气:“柳萱,我在宫中长大,深知真心难得,我看着你真挚的样子,我不想因为这些繁文缛节失去你。”我看着他,他对着我,眼中总是一种化不开的温柔。我想起旧时友谊,毕竟他是我在大明宫这个冰冷的地方第一个朋友。
      我这么问不是怪他,我一早知道他是太子,从那时见到他起。更早些时候,我第一次入宫,皇帝让宦士带我去见皇后时,我在皇后宫外见到刚刚请安出来的承乾太子,他未看到我,我却好奇的记住了这个面孔。
      我们走到御花园出口时,李四一只腿上突然失力,险些站不稳。我忙扶住他,问怎么了,他捂着膝盖,很疼似的,我扶稳他,驾住他的臂弯,让他坐到花圃旁的石凳上,让他坐稳,他正跟我说:“我的随侍都在这个门出去左转第二条御街上等我,你去求助他们。”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高声道:“来人!”
      3徐贵妃
      回头就看见徐贵妃。
      我从那年跳舞后,再未见过徐贵妃,乍一看到她,几乎都要认不出,但说来我其实也从未看清过她的容貌,此刻我是见到仪仗,才反应过来这是徐贵妃。
      她不老,也很美,但眼中却有比皇后还沧桑的光影。此刻经她一声“来人”一时这园中竟站满了宫监、侍卫,我一时感觉来者不善。还不等我开口,她便指着我说:“王柳萱秽乱宫闱,蛊惑太子,押她去尚宫司,听候发落!”声音如冰,又冷又锋利。
      李四在后,本就疼得倒吸冷气,听到徐贵妃这几句话,似是受了更大的痛楚一样,挣扎着起身:“徐娘娘……儿臣不知娘娘所说‘蛊惑太子’是何意?!”
      我忙扶住他,让他坐回去,徐贵妃俊眉一挑,笑着看着李四柔声道:“殿下问出这句话来,可不就是受了蛊惑吗?”说着对自己身后的宫女道:“殿下腿疾复发,耽误不得,抬步辇来,送殿下回宫修养。”李四被抬走前还拽着我的袖子,非要带我一起走,我见他额上有汗珠却又不放开我,我俯身冲他笑笑:“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待见李四被送走后,有宫监上来,要押我走,我从腰上解下金牌,示于众人:“宫中皆知陛下许我入宫,你等敢妄动?”看左右一时立住,徐贵妃冷笑道:“这个通行证,可救不了你秽乱宫闱。”我抬眼看她:“我只是想问问徐娘娘,我秽乱宫闱,蛊惑太子,那你的证据呢?”
      徐贵妃上前一步,扬声说:“你方才与太子在此地搂搂抱抱,看见的人不少,你还想狡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一时明白这就多说无益了。但又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见我不语了,她上来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颚,让我看着她,她的手指柔软,但甲套尖尖,她像是要细细的看清我这张脸一样,她目光里的恨意,似是活剜了我都不解气。她说:“果然是皇后钦点的京城之花,好一张狐媚的脸蛋儿,不辜负你那能歌善舞的伎俩……”
      我不与她对视,退一步,说道:“臣女生在礼仪王侯家,不知狐媚为何物,娘娘可以轻视臣女,不可轻视皇后娘娘的眼光。”徐贵妃面上一白,很快又冷笑着看着我转身自行跟宫监去。
      4无妄之灾
      我在尚宫司待了一天,他们没有提审我,也没拷打我。但我知道,危险无处不在,我见到有黑影往我的牢中放带毒物;我只拔鬓边的银簪探探,就知道有人在我的饮食中放毒……我没有拆穿,也没质问,我知道有人想让我不明不白的就死在这深宫里,我没有声张,也没有让他们得逞。
      他们不知道我可以不吃不喝,他们不知纵使现在我不握剑,也没有多少猛兽敢靠近我,何况昆虫?我坐的无聊,就把牢中的枯草折碎了拼字,默老师新教的诗。
      这世上本无无缘无故的恨,但我很想知道徐贵妃为何那样恨我,我听到她那句‘蛊惑太子’,以为她的目的是李四,她想借此事威胁到李四,可后来当李四一质问,她就很快把李四送走了;而后她提到了皇后,我又以为,她是因为与皇后勾心斗角,奈何皇后不得了,向我泻怨。可是我后来说道“轻视皇后眼光”时,她并未不屑或隐恨,而她面上一白说明她对皇后至少还是畏惧的。
      我在牢中坐了一天后,先见到的,竟是李佑。
      李佑来救我。
      他喝斥守卫,非要带我走,守卫为难,他问:“皇后娘娘可知道此事?”左右答:“皇后娘娘卧病未好,还不敢去惊动。”李佑略一沉吟,狡黠的笑笑,让守卫开门,他也要坐进来,守卫逆他不得,只能开了门,放他进来。他坐到我身边,调笑道:“小娘子坐几时的牢房,爷就陪着坐几时。去我宫里吩咐,伺候爷的人就到这儿来伺候着。”很快这牢里忙乱起来。
      我很感激李佑,若他不这样,不至于皇后很快就知道此事,而在这牢中要对我不利的人,畏着李佑皇子的身份,也未敢再下手。第二天天未亮,皇后便召见我,那时李佑醉酒,正睡着,我示意他的随从小心送他回去。
      皇后宫里药味很重,皇后卧在屏风后的绣榻上,徐贵妃坐在一旁。我正欲拜时,徐贵妃却站起身,看看皇后的影子,面上很冷,但声音很柔和:“臣妾受教,臣妾先告退了。”她披帛罗带上的橙光在臂环的印合下生生要灼了人眼。
      皇后轻声道:“不急,你且站下。”又对我说:“柳萱,你上前来,既然徐娘娘说你顶撞她,你给徐娘娘赔个不是,她终究是贵妃。”我不觉得这样做受辱,我倒觉得这是皇后向我暗示那在牢里想害我的人正是徐贵妃,可我很纳罕皇后强调贵妃尊位。我便上前,略向徐贵妃行礼。徐贵妃本来只是面上很冷,可听了皇后的话后,面上明显有怒容,她撑着不回头去看皇后,偏身向皇后施一礼,径直走了。
      我很不明白,皇后没有对我多说什么,没安慰我,没责怪我,甚至都没询问我,她只懒懒的吩咐下去,对外说我在她这儿留了一夜侍疾。我想问,很想问。
      可我知道在我不能问的时候,只能听着,他们或许知道我没有真正麻木,但他们希望我一直这样不问,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告退,走到殿门时,听到皇后说:“是我儿承乾带病叩阁来禀,我才能救得你,你要记住。”我回头一眼,若真是李四,我应该出来的更早,低头把冷笑藏在心里。
      唐管家很担心我,见我无恙,才松一大口气。我听众家丁说唐管家见我长时间不回来,去求侯爷进宫看看,侯爷说外臣不入内府,不能以此去惊扰前朝,只能等着宫里的消息。唐管家不肯,但又不能硬闯皇城,便在宫门外等了一天两夜。
      我不想去见父亲,我脑中反复想起那年夜色里我提起徐贵妃时他眼中那一点水色。
      我现下只担心李佑有没有受责罚。
      5龙女
      我夜不能寐,起身倚到美人靠上。
      池中水面突然泛起水光,水花流散处,显出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来,是个女子,朝服罗带,朱翠满头,她就那样立在水花上,正视我。我不怕,我只是想起我原先想学茅山术就是为了弄清那条鲤鱼为什么会在树上。
      我说:“你在我这池中也有三年了,我本知道你不会一直在此,可我还是很好奇你当年为什么会在树上?”那女子道:“我是西河龙王的女儿,变作鲤鱼在浅滩上游玩,被老鹰误带到此,大失元气,近日方才恢复,你照料我三年,我感恩,你许一个愿望吧。”我看看她,笑笑,她让我想到李四,贵气凌人,纵使是在说感恩时还是让人觉得是施舍。
      我说你去吧,我不需你感恩,我也只是投投饵罢了,不值什么。
      她顿顿,说出一大堆愿望。我问:“你说的健康是要延我阳寿?”她摇头:“只是保证你不会病死。”我一时就笑了,我说好,我想要十个愿望。她顿了顿,眼中露出轻松的笑嘲之意,却又故作出痛心得样子来,道貌岸然的对我说:“你这样贪心……”。
      我看她远去带动一阵凉风,恍然觉得我跟她说这几句话,竟比我三年来日日喂她更累。
      她不知我心底的傲气,若我不惜,在她眼中值千值万也激不起我一个眼风。
      6蓄甲
      我原是不怕冷的,但今年穿再多的衣服也不愿多走动,每日在暖阁里默文学老师教的功课或复习礼法。
      月末时爹爹让老管家来说这个月不用去大明宫请安了,我略低头,听到鬓上缨珞在耳边碰撞的碎声,忧虑李佑。若他有事,宫里不可能不露一点儿风声,我每每遣唐管家去打听,都不曾听说他受罚的消息,若他没事,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再出宫。
      敖澈遣水精灵来送过几次东西,水精灵说:“大王现在在泾河龙庭,忙得不可开交,挂念王妃,说事毕来接王妃,要王妃近日不要外出涉险。”我拨弄着盒中的珠子,点头笑道:“他管的这样多,都回泾河了,心还不肯放一放。”
      晌午雪停后竟有些阳光,映得我厅堂中也格外亮堂些,我歪在榻上看书,不知何时,竟也睡着了。忽然扑面一阵凉气,一激灵醒来便嗅到沁脾的花香,睁眼就看见云瑛捧着一大捧红梅坐在榻边,见我醒了,笑道:“好个懒丫头,雪都落到颈子里了都不肯起来。”我惊呼一声,忙坐起来。
      我细细的看花,觉得这梅花艳绝,夸赞仙品也不为过,云瑛笑问:“你猜这梅花哪来的?”我本想说城外的,但想来城外的腊梅没有这样精致的修剪。云瑛见使女出去换茶了,凑过来对我道:“这是李佑给你的。”我一喜,笑道:“你见到他了?他还好?”
      云瑛点头:“我今日随着教马术的师父进宫一趟,正赶上他在跑马场上驯马,他让你莫担心,他没有受罚,只是近日诸皇子功课被查得紧,出来不得了,他叫书童在御花园折了这花,叫我带给你。”我正欲与云瑛说什么,唐管家进来说宫里的云侍长来了,此刻侯爷不在府中,小姐是不是去看看。我点头:“请他去东厅的暖阁那儿等着,不要怠慢,我就来。”
      云锦鹤原本坐着饮茶,见我打帘子进来,忙起身行礼。我示意他莫多礼,坐下与他寒暄几句。他把爹爹这月的官俸和节下宫中赏赐的礼单呈我过目。我快速扫一眼,递给唐管家。
      待回房的路上,唐管家与我笑道:“他名字中的‘锦鹤’二字当真起的好,锦一样的光彩,鹤一样的风姿,只是太过斯文了,小姐没看见,他双手瓷白,都不见一点厚茧,不像个禁宫武官。”我淡淡笑笑:“真正的高手,很在意手与兵器的契合,把兵器运作的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哪里还会磨出厚茧?”唐管家恍然大悟似的‘噢’一声。
      我回去时,云瑛正坐在炉边剥松子,我坐到她身边:“前些时候不是说要蓄指甲了吗?又弄这个。”她挑出几个吹去皮的喂我:“我不蓄了,带着甲套如何能拿弓箭马鞭。”我听她这样说,一时心里略觉不妥,又说不出在何处。
      待她回去后,我站在窗前,看看自己的手指,我从未想过蓄甲,但礼法教习多次提醒我这个,我左手小指不得不留起两寸来,唐管家捧茶进来,小声与我道:“方才柳小姐可与小姐说了?柳大人把柳小姐许给一户官宦人家,过了上元节就过娉。”我心里一惊,回头问道:“真的?”一时遍体生寒。我回忆到云瑛方才说的话,心下一时莫名的担心起来,她心里有杨复,是断断不肯嫁给他人的。我已然能预料到她要做什么了,她不肯对我多说什么,怕连累我么?
      我一时惊愕她的决绝,她那样淡然地抛却了生命里的富贵安逸,用她小女子的方式跟这个体制作了最大的抗争。
      我看着我手上蓄起的指甲,泛着与皇后贵妃她们面上的脂粉一样的惨白,又似宫中那些雕栏上经年的霜一样自我手上冷开来。我深吸一口气,转头进屋,一剪刀剪了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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