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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嫣得置之贡玉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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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元宝
街道因为上元节而显得格外繁华,喧嚣的人声和烁目的花灯映得两道如同白昼,人群的欢乐似是抵御寒风的最好武器。
云锦阁异于中秋节时的热闹,早早的关了店门,但又似是怕引人注意似的特地在楼上挂满了红灯笼,以示喜庆。
老板娘花羞月懒懒的倚在楼上的栏杆边,似是看着人群又似是在小憩。她多年来生意场上的习惯让她面上微微带笑,不动声色,可她的帕子已然被手心的汗湿透了。
窗纱上暗暗的飘着烛光,屋内人一身黑斗篷,坐在桌边,随着细微的上楼脚步声,一时紧张的双手合握,一时又反应过什么忙伸手去挑亮一点烛蕊,手近灯火,手上来不及取下的纯金指套应合微弱的烛光闪了推门进来人的眼。
推门进来的人缓缓地走到桌前,看眼前的双手一下收回推下帽沿,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头不加点缀的乌发,恍若年华正好的样子,面上悲喜交加。“琰之……”徐贵妃声音轻到像是夜里一声若有若有的啼哭……
花羞月听不大清屋中的交谈,况且她本能的不想听清。可是突然听到屋内一声碎瓷的响动,心里一惊,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眼角瞥到后巷一个身影匆匆离去了,心里疑惑,缓缓地起身,秀气的打个哈欠,推门的一刻面色转急。
“娘娘……嫣儿……”花羞月见徐贵妃瘫在地上,似是挨了一刀样按着心口,偏偏哭不出声,生生咬着牙流泪。花羞月一下猜出几分,忙蹲下握住她的手:“嫣儿……仔细哭花了妆……”徐贵妃回神似的看着花羞月,恨恨道:“他为什么?为什么?……为那个丫头,他真当要做一辈子的王元宝么?他还是当年我们认识的那个王琰之么?”
花羞月不多话,只小心的去拭徐贵妃面上的泪,徐贵妃深吸一口气,片刻镇定下来,反握住花羞月的手:“姐姐,你说的那个杨小环可靠吗?”花羞月点头:“她恨极了王柳萱,而且,她没有别的要求,她只想入宫,哪怕做个选侍,采女。”徐贵妃冷笑一声,看看烛中的火光在眼里模糊去了,缓缓道:“选侍?采女?呵呵,她终有一天会恨极了她自己的这个决定……。”
窗外的灯华依旧绚丽,全然不顾寒风把灯笼吹得摇摆。
2牡丹镶金玉簪
上元节过后就渐渐转暖了,我陪爹爹去白马寺进香,见爹爹在前殿与方丈叙话,我呆不住,去后院厢房去寻南宫让,小和尚说南宫公子去采风了,我方才想起来我好久没有去城外骑马了。回去的路上我见鸿宾楼下站着李佑的随从,一时欣喜,悄悄对唐管家说我想去鸿宾楼吃东西,不要惊动爹爹,我速速回来。
我上楼看见李佑倚着靠坐在窗边,双目微闭,一手悠闲的晃晃酒瓶,一手撑着脑袋,身上一袭猩红的貂毛大氅衬得脸上似有笑意。我蹑步走到他身前,欠着身子看他,他感觉有人靠近,只当是侍从,懒懒的不睁眼,递过酒来:“热来。”
我接过酒,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一睁眼,见是我在笑,忙起身拉我坐到他身边,我笑道:“不要我给你去热酒了?”他笑道:“便只你手上一点温度,爷就受用了,不必麻烦。”我嗔他一眼,推他坐好。
正欲问什么,他手快,从我头上拔下那次在京城之花赢来的簪子在手里掂掂,皱眉道:“这得有我一半吧,难为你不怕重。”我轻笑一声:“我怎么不怕重了,不过爹爹喜欢我带着这个,难得他肯带我出来上香。若让我选,我倒想簪你上次给我的红梅,对啦,唐管家说他能把花做成干花,再给我攒成花簪……”
李佑用簪子勾我的脸对着他,我正欲挣开,抬眼竟发现他目光温和的让人不忍离眼,我一时略略晕眩,只听他轻声问道:“那么……这算是爷送你的呢?还是他送你的呢?”我想他下一步估计就要凑过来了,抬手把酒送到他嘴边,他懊恼的偏过头去。
我笑着伸手欲拿回簪子,他故意举起来不让我抢到,我连够两次都没够着,他笑出声,我见他笑,上前按着他抢簪子,不顾酒洒了他一手,反正他身上的貂绒非常软和,我按着非常受用。
他一边挣扎一边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你让爷……香一个……爷就……给你非礼……”我见他的样子也笑的没劲了,正欲说什么,唐管家推门进来:“小姐,杨小姐找你……你……”
我忙站起来,对唐管家说:“就来。”唐管家正尴尬的不知是退出去还是站在这儿,听我一句就来,忙退出去了。李佑倒不在意的笑笑:“他倒来的是时候,正说他呢。”我回头对他道:“那我去了。”他招招手,示意我过去,起身来,把簪子插到我发间:“那什么……干花?做好了,带来让爷看看。”我笑着点头。
3暗算
“你难得找我。”我进门,见她正吃我桌上的零嘴,冲她笑道“可是等了一会儿了?”小环见我进来,站起来,我忙让她坐回去,她喝一口热茶,闲闲的说:“天气转暖,也不见你找我玩,只好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了。”
我笑笑,知她还有话说,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对我说:“我前日去云锦阁,老板娘说要送你一件舞衣,可是送了?拿出来我看看。”我摇头:“没有啊……”不等我把话说完,她笑着一把拉起我:“咱去逛逛呗,我也想吃那条街上的糖葫芦了……”我难得见她这样亲昵,虽有些奇怪,也只与唐管家匆匆交待两句便随她去了。
云锦阁的老板娘亲和的很,说我难得来一趟,忙不迭的替我去取衣服,我看看小环,小环被漂亮衣服吸引过去了,不看我。我依言换上一身舞服,小环才凑过来,一边嚼糖葫芦一边点头:“嗯嗯……”老板娘要送给我,我正欲推辞,老板娘握着我的手亲和道:“小姐莫推,我只希望小姐下次重阳大典的时候穿这个呢。何况每年中秋侯爷都来捧我这儿的场,小姐不要见外才好。”我望着她的笑容,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我望向小环,小环笑着冲我点头,那意思是快收下吧,免得人家反悔。
我点头谢过老板娘,她似是很喜欢我的样子:“看见小姐跳舞就像看见我年轻的样子。”说着安排我跟小环去里间等着取衣。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妥,但见小环欢乐的嚼着糖葫芦,便不多说什么了,进去刚坐下,便有侍儿进来奉茶。
我握茶杯在手里暖手,小环见我不喝,问我是不是茶冷了,我摇头笑道:“还没喝一口就关心起茶的冷暖了。”小环一下子像是被噎住了似的顿在那儿。我忙递过我的茶:“快喝一口。”小环尴尬的笑笑:“没事,被硌到牙了。”慌忙把茶推回来:“人家给你的,你好歹做做样子喝一口嘛,等会儿咱去东街那家茶铺,他家的茶果啊,包你喜欢……”我隔着茶上的雾气看小环的眼睛,她本是躲闪着不肯与我对视,此刻不得不看我,我低头笑笑,点头:“是呢,等会儿去吃茶果。”见我喝了,小环嚼糖葫芦的声音才又响起。
花羞月送我们到门口,我正欲回头向她道别,突然头晕目眩,小环握住我的手,关切道:“怎么了?”我一时站不稳,花羞月从后面搀住我,将我搀回店内,我眼前完全黑之前还紧紧握着小环的手腕,最后的意识是小环的冷笑,和她把我的手指一个个从她手腕上扯下来,她的手指又冷又抖。
花羞月看看天色,对杨小环道:“你先回去吧。等事毕后,我再知会你。”杨小环深吸一口气:“不,我不走。”花羞月的声音冷得如一潭冻住的冰:“你担心她的安危,不愿走?”杨小环狡黠的笑着:“当我是三岁小儿么?你们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我此刻若走,你们反悔我奈何不得是么?带我去见见那个‘贵人’,不然我此刻就嚷开了”……
傍晚时刻,宫中已挂起宫灯,杨小环从马车里揭起一点帘子,偷偷向外看,宫灯多如星辰,幌迷了她的眼,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花羞月看着杨小环的兴奋,又是不屑又是不解,杨小环不禁自得的对花羞月说:“若他日我升做贵人,必不忘……”
等进了徐贵妃宫中等待之时,杨小环方才大悟的问道:“难道你说的贵人是个妃位?啧啧,这样气派……”花羞月示意她噤声,她才肯闭嘴。
见徐贵妃来,花羞月先上前说明一切。半晌,徐贵妃来,示意宫女给我换装,等陛下那边来人接了,再搀新贵人上辇。
杨小环虽不解,但见徐贵妃气势逼人,不敢出声。徐贵妃问小环家世,小环忙如实说,徐贵妃缓缓道:“如今陛下有选美之心,奈何皇后病中,陛下嘱本宫留心选美充宫。本宫应允你的,不会食言,你今日敢如此,不为日后打算吗?”
杨小环忙跪下:“民女不敢,娘娘恕罪,民女只是想见识宫中富贵,绝无他意。”徐贵妃一时不屑的笑笑:“本宫不会亏待你,去吧。”杨小环起身大着胆子说:“娘娘开恩,可否让民女见见陛下,哪怕只远远的看看?”徐贵妃一时疑惑,但见她眼中对宫室里的华贵不肯放眼的贪欲后,便也释然了,笑道:“你伴成宫女,随着等会儿的宫辇去陛下那儿,路上不可开口,见不见得到,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见杨小环欢喜的去了,花羞月上前来道:“嫣儿,何必这样?你很她,杀了她就是,牵扯到皇帝的后宫,怕是……”“王琰之认为我宫闱中享富贵欢乐无比,我倒是要他的养女也来受受这等富贵……”徐贵妃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看花羞月:“姐姐,你怕?”花羞月眉目中隐隐透出一股哀静,淡淡笑笑:“不怕。”
正值使女捧着换下衣服和头饰出来,徐贵妃一眼看见那根镶金牡丹玉簪,伸手拿来,冷笑一声:“我说她蛊惑太子,太子还不依,那他就看着这丫头成他皇姨娘吧。”说着召一个宫女来,笑道:“去东宫,把这个面呈太子殿下,就说这是今夜侍寝的贵人给他的。”
4龙榻充宫
我不知小环为何那样恨我,就像小环不知我把那半口茶倾在手帕上一样。
我本不知道她们送我入宫是为何,但听见徐贵妃的声音后,也就明白了几分,她还是对当日没能在宫中除掉我恨恨不忘。我被穿上华服,戴上满头的金饰,面上的脂粉厚重的如同一张面具。宫中的廊风吹过辇帘,我悄悄坐起来,看看这是到哪儿了,正值扮成宫女的小环在辇边张望宫中,我本不知她会跟到这里来,忙又趴下。
等到他们停辇,听到有宫监与侍卫说话,我才反应过来徐贵妃是要把我送给皇上。我平静地想这应该不是主上的意思,正想趁机脱身,不料小环发现我醒了,她正欲呼叫,情急之下,我一把将她拽进辇来,用符让她不能动弹,她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拽她入辇,正值左右注意力都在前方,她来不及叫一声就被我打昏过去。我把我身上的披风裹到她身上。鬓上的金丝垂到裸露的肩上,丝丝生凉,我提提衣领,不看小环。
他们再起辇时并未察觉什么,待等最后在宫门前停辇她们来搀时,我隐身靠后,自然她们带去了小环。我等宫门快关时,移身避过侍卫,进到皇帝宫中,提身绕梁上去。宫女把小环安置在龙榻上就退去了,我移动到龙榻的正上方,看着左右昏暗的宫灯映照着明黄的幔帐。
若真是主上要我入宫,此刻小环是不会有事的。若是主上不知道这事,徐贵妃就只是简单的选秀龙榻充宫,那这正是小环希望的。我只是想看看皇帝的反应,便就离去。
……
东宫
“那么……这不是父皇的意思?”李四站在案前手上握笔不停,继续练字。“陛下不知道龙榻上的是她。”窗外一个声音低沉的听不出男女。
李四嘴边冷冷一笑,抬头看看徐贵妃打发来的宫女,从案上随手拿起一块小宝石,扔到那宫女面前:“你去,把方才跟我说的话,跟五皇子再说一遍,说得好,这个就赏你。”宫女一时不解,李四不抬头,专心蘸墨道:“就说那姑娘把簪子给你,要你给他,今世无缘,来世再见了。”宫女一时会意,拣起地上的宝石,匆匆去了。
窗外的声音问道:“殿下不去跟皇后娘娘通禀?”李四抚平纸,缓缓道:“不急,不急,怎么……也得等到过了今晚嘛……”
……
5叩阁
我横身宫梁,见已有宫女进来换过两次烛火了,还不见主上过来。我看着这堂中象征皇家的明黄,一时出神。
忽听到脚步声,皇帝一身便服,缓缓进堂来,从上面看不出他的表情,他并不急着看看榻上人,我只等他揭开帐子,就准备遁去。不料皇帝方才走到帘子前,宫门前就传来呼喊声。我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但听得一阵侍卫的说话声后传来拍门之声,这一下左右皆静,只听到李佑一边拍门一边喊到:“父皇!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奏!……父皇!……”我险些从宫梁上摔下来,李佑来干什么?
皇帝皱皱眉头,回头看去,一宦士在堂下禀道:“陛下,是五皇子在宫外,说有要事求见,见不见?”皇帝思量一下,便就在堂上坐下:“让他进来。”李佑入堂来,见皇帝不是披衣坐在堂上,抬眼望见堂里的幔帐遮得死死的,一时心里先松一口气。我忽见李佑手上有我的簪子,一时如同五雷轰顶,他以为榻上的人是我!他是来……救我的。
“你有何事?”皇帝的声音不怒自威,在空旷的宫殿中更是震耳,李佑跪在堂下,不敢抬头:“儿臣向父皇要一样东西,父皇应允,儿臣就去。”我一时只觉得又悔又恨,悔我竟让徐贵妃拿走了那根簪子,恨我此刻若下去,李佑入宫的意图就可疑了。皇帝压住怒气,低声道:“你要什么?”李佑抬头看着皇帝,抬手指着堂上幔帐,轻声道:“父皇榻上新人。”
“放肆!”皇帝当然怒不可遏,我怕他下一步就要处置李佑,正欲下去,皇帝竟一时没再喝斥他,而是在堂上踱一个来回,越走越慢,最后皇帝看他良久,开口问道:“逆子!谁指示你来的?!”李佑摇头道:“没有人。”皇帝倒吸一口气,坐回去:“罪犯欺君,你是皇子也没人能救得你。”李佑抬头道:“儿臣知道。”
皇帝一时倒没有那么怒了,不动声色道:“回去等死吧。”李佑抬头正欲说什么,皇帝面无表情道:“来人啊……”李佑挣扎着不走,皇帝缓缓下堂,从李佑手里拿过簪子,对侍卫道:“五皇子禁足宫中,任何人不得接近,等候朕发落。”又看李佑一眼道:“还不滚。”
皇帝问宦士道:“今日哪宫侍寝?”宦士答道:“徐贵妃娘娘送来选来的新人。”皇帝上堂,揭开帘帐,看看小环,转身把簪子给宦士问道:“朕好像见过这个,你看看,是哪宫的?”宦士接过,看看说道:“这是宫中赏给每年的京城之花的,到今年一共应有十二支,这是哪一支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沉吟一刻,说道:“把这个姑娘送回给徐贵妃那儿,让贵妃送她回家待嫁。召云锦鹤来见朕。”
……
6抢亲
午夜时分,长安街上已然宵禁了,夜风穿身而过,我觉得竟这样冷,下意识的抱臂,欲哭无泪,头一次无助的不知如何是好,是我害了李佑,是我害了李佑,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尚且有大胆护我的勇气,而我到这一刻,也没个救他的好主意。
唐管家见我回来时黯然无神的样子,一刻不离的陪着我。我坐在梳妆台前一根根抽出盘发的金簪,他便亲自上来为我梳头,他不知我发间的金饰物哪里来的,只关切地看着我,希望我先跟他说句话,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把这些连同我穿回来的衣裳一齐收好。”
唐管家答应一声,我低头看看披散下来的头发,转头对他说:“你亲自收好,莫让府里侍女做,再有,若杨小姐再来,闭门不见。”唐管家低头应声,正欲问我什么,忽听得房外一阵吵乱声。
我与唐管家一齐出去,只见与柳家相邻的院东方向一片火光,有护院来报唐管家说道:“像是有贼人围住了对面柳大人家,不知是何意图,柳大人正率人抵抗,方才已有刀兵之声,管家,小姐,咱们要不要去帮忙?”唐管家一愣:“贼人?劫财?寻仇?你们可看清了?”我望着火光思量一刻,披上披风对护院道:“且莫去报候爷,引我去看看。”唐管家担心的忙回房去找我的剑。
我站在倚着矮墙的梯子上向柳家看去,一片火光通明,果然是有人闯府,而且来势汹汹,我望见那停在柳府门口的马,认出是杨复哥哥的马,一时便明白了,这是抢云瑛来了,我苦笑一声,天子脚下,敢明目张胆的做这种事的,不多。
我示意撤了梯子,对护院和家丁们道:“那是柳大人有客来访,柳大人尚武,有武艺切磋也是常理,偏你们想的多,这深夜都不睡。”
我听到马蹄声,想来云瑛已去了,不知此刻是为她喜还是为她悲,但不论怎样,她过上了自己选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