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未妨惆怅是清狂 ...
-
1魏征
我其实很理解我老师见到我安然回来,又欣喜又要苛责的心。
待他走后,我问唐管家:“方才在路上撞到我们的人,你可记清长什么样了吗?”唐管家点头:“记清了,他不是有意撞小姐的,不是说是书院的学生,赶着考试的吗。”我暗道:“也亏得撞到他,不然没有他身上掉出来的画,我都不知道怎么向我老师交差。”我望望廊外,对唐管家道:“好好收着那画,以后若看见了,也好还人家。”唐管家点头。
我悠悠的看看手上的帕子对他说:“我知道老师担心我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但我一想到他方才的眼神,还是心里暖暖的。”
唐管家怔怔,对我道:“小姐,我也很担心你。不为我自己。”我回头看他,笑出声来:“唐管家,我说他的担心让我心暖,是因为觉得他一个外人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从来真心待我又岂是那几个工钱可以衡量的?我心里有数。”唐管家干净的面庞上微微泛红,低头退去了。
门下省的政事堂临水而建,初夏的日光渐热,可通过湖面射到堂上的日光也似乎静谧冷清下来。
我顺着曲廊越往里走越发感觉到凉意。这种凉意不同于吏部,吏部纵然安静,更多的是庄严肃穆之感,可眼前的政事堂不一样,这种冷清平易又不可捉摸。
我轻声站到窗外,听到里面有咳嗽声。
方才我进来时,门下省的侍卫对我说:“不要去政事堂那一带,今日就只有魏大人一个人在里面批公文,他最不喜欢有人打扰。”
我细细的看着堂内伏案行书的人,他很老了。皮肤暗淡松弛,手指上直是皮包骨头,白须及颈,一身官衣衬得面上颜色更加不好,唇上微微乌青,不时的咳嗽。可是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身子坐的直挺,手中的笔握的很稳,写得很快,神情十分专注。
他是很老,可他的生命力未衰,反而正盛。这是与他的外表不符的。他这种生命力并不是用外物或法力支撑的,是一种人身上惊人的本能,有这种本能的人很强大,也很可怕,但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违反自然规律的。我一霎那倒相信他能斩了泾河龙王,伤了敖澈。
我从发间抽出磨得细长的玉钗,运上法力,玉质亮起来,我抬手,对准堂内的魏征,作势要像他打去。他丝毫不觉,我一时觉得他不可能这样慢的反应,一个迟疑,却见到堂中的某一处突然亮起来,我还未看清,便有一物自窗口飞出,直奔我而来,我一瞬间反应过来,忙丢了钗,收了法力,一道强光打到我手上,我手背上一阵刺痛,可那光一霎间又似失了感应一样,灭了,一声响,地上落着我的钗和一块玉笏板。
我心中明白过来,就是这个,我手上虽不见明伤,但疼痛未消。抬头就见魏征出来了,我躲肯定不及了,垂手用袖子遮了手腕上的伤。他看看地上的玉笏板,却先拾起我的玉钗,我低头退一步,他问:“这个是你的?”我点头,伸手要拿回我的钗,他却还钗时一把掐住我的脉,我一惊,忍住疼,任他这样掐着,面上窘迫大声道:“大人放手。”他见我避脸垂目,听得已有侍卫来的脚步声,松开我。我做惊慌样退开好几步。
侍卫奔来,见魏征看着我,忙道:“这是安乐侯府上的小姐,陛下许她进宫来的,或是贪玩惊扰了相爷,相爷莫怪。”我抬手将玉钗别回发间,低头略对他做个万福。他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转身对那些侍卫责道:“撵她出去,这政事堂也容你们马虎。不许她再入此地。”声音严厉不可犯,我心中却暗松一口气。
……
2诚意
我在四月中旬时作的画得到画师的赞许,便在下旬时选了茅山术,连带着五月也是。唐管家看着花笺问我道:“小姐的教习不是云游去了吗?那小姐的茅山术谁教?”我说:“我去终南山。”
我求见我的师父,那些道童却守着紫霞宫不让我进,只说:“师尊云游未回。”我起过卦,知道我恩师必在终南山我才来,现下,便是我师父不肯见我了。我在紫霞宫前徘徊良久,想到我师父见到我手上的伤,若能医得好我,也必能医得好敖澈了,心道敖澈拖不得了。便跪到台下丹炉旁,不起身。
我便这样跪到五月末。
夏日日光灼热,似是要把人都化作灰烬一样。极热时,汗水能打湿衣襟,被晒得晕眩时,仿佛这天地间就只有我一个。只下过两场暴雨。
我原以为我抗不过的,但等我惊奇的发现我体内的法力能抗饿时,我便没有顾虑了。有时我累得很了,也闭目微憩一会儿,竟似梦似幻的见到一个王服蓝面的人,他腾云立在紫霞宫上,一派不怒自威的王者气派。只一瞬,便不见了,我睁眼还是眼前的场景。
我有时也听到琴声,那种很空灵的琴声,我想该是我老师在内抚琴,待想细听时,却又觉得听不到什么了。
我日日看着日升日落,算着天数。这该是五月最后一天。我听到琴声,看着那些道童在宫前练剑,一个道童来扫台阶,见我仍跪在阶下鼎炉旁,又好气又好笑的嚷道:“我说道姐,你日日跪在这里,也不见师父多看你一眼,倒挡了我扫阶是不是。”我不看他。他见我不理他,嚷起来:“你们都来看看,她还赖着不走了!”引得宫台上一众道童都笑起来。“只怕你道姐是跪得久了,折了腿,本是想起来的也起不来了不是?”我听他们这样说,抬头看看他们,那扫地的道童却举着扫帚要扫到我头上,我正欲抬手制他,却不妨他被一道银光打中,一下子被抛到数十米外,听得他哀叫几声就疼晕过去了,宫台上一片大惊,宫中的琴声随之而止。
我转头就看见宇文了,他从剑上下来,收剑回鞘,宫台上的罡风吹得他的披风衣袖呼呼作响,那些道童们颤着声音骂道:“哪里来的野修真,也敢到紫霞宫撒野!”
宇文不看他们,上来搀我起来,对我说:“你也太傻了些,老道不见你,你就这样傻跪一个月,何苦。”我见到他,听他这样说,本是膝上疼得钻心,一时也觉得仿佛这一个月的辛苦都抵消了似的,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跪了一个多月?”他一怔,不答我。我听到琴声未在续,转头对那些道童们说:“我诚意已到,若师尊还不见我,我一个个杀了你们,再自己去通禀。”
他们见我样子疲惫,面色苍白的倚在宇文臂上的样子,都不信我还使得出什么劲来,都又恢复到嘲弄的样子,“怕你不成!”
我按住宇文的手,示意他不要动,这是在我师门,本不该累他。他看看我,会意地退一步,任我自己站着。
我一脚踢起我放在地上的剑,一把抽出,迅速上阶,快到他们只听到剑尖在阶上拖动的一声响,我便站在宫台上了,我没有杀他们,只用剑削去他们一只手指或一只耳朵,让他们不能反抗,最后我的剑尖没在一个道士的肩中,反身一手扼住一个道士的咽喉,地上哀叫连连,他两人的目光中的恐惧都渐渐淡成一种绝望的混浊……我方才听到我老师的声音,“你也曾是我门下弟子,非要在终南圣地动血腥?不怕犯红煞?”
3抽命诀
我反手抽回剑,上前向他行礼:“师父肯见弟子了。”他从台阶上慢慢下来,对我道:“你我师徒情份已尽,你不必大礼敬我。”我抬头:“尊驾对我有恩,况我有求于您,这个礼,您非受不可。”他手中的拂尘被风吹动:“你在我紫霞宫前一跪一个月,诚心到了,只是伤我弟子,着实可恶,还要想我帮你做什么?若不是看你父安乐侯面上,贫道绝不与你干休,你去吧!”我抬头看他:“师尊明知弟子不达目的不会离去的。况弟子出手留情,没有僭越,若师尊早些见弟子,不至于此。师尊应承弟子,弟子便任凭师尊处置。”
那法师默立一会儿,低头看我:“你为何来?”我忙抬起手,把手上的伤给他看,纵我皮肤上不见一点异常,可近骨的地方仍跟当日一样疼。他抬起我的手腕,中指在我手上方一抹,已是看清我的伤处,他眉头微皱:“这伤怎么来的?”我如实道:“魏征的玉笏板打的。可医得?”
他放开我的手,看看我:“医得了皮肉医不好骨。”我心里一怔,再问道:“若是这笏板打在我的心口上或是额角上,可医吗?”师尊看我一眼,冷笑道:“若你没这一身道行,是个凡人,即刻死。若以你现在的道行,打在你的要害上,不致死,但必定残疾终身。”我心下一痛,觉得是了,敖澈现在这个样子,必是被魏征所伤。抬头对师尊说:“若我偏要医骨呢!我茅山术不是正道修仙,我不信没有一点可以跟那些正统仙门抗衡的法术。”宇文在后听我这样说,上前握住我的肩:“柳萱……”我知他明白我的意思了。
法师示意我起身跟他进殿,我回头对宇文说:“我很快回来。”宇文担忧的看着我,似是不希望我去。
法师看着我,良久,问道:“方才我见你出手时,身上有气斗相护,想来你的功法已到极。你自己可感觉到?”我似是而非的点点头。他继续道:“茅山术最古老的法术里有一种叫‘抽命诀’你可在心法上看到过?我亲自授你。用抽命诀,抽出一年阳寿,便可医这样的骨伤,不过这种法术违自然,不管是抽自己的命还是抽旁人的命都损阴德,且得一次成功。你需得想好了。”
此时虽是正午,我身上一时寒冷的很,撑着问:“若是伤在神智,也可以这么治么?”法师点头:“神智有伤,不过是脑中有损,与你这骨伤本质上相同。只是伤在要害,若要医好,至少须得阳寿二十年……”我看他:“您传我抽命诀,可有条件?”他从大殿上走下来:“你应允我一件事,等我想好了,会通知你的。”
我握紧手指,含笑点头。
……
4温润如玉
下山路上宇文很想问我法师跟我说了什么,但终是没问出口。
我看着清澈的泉水,对宇文道:“饿了……”宇文本欲劝什么的,也只对我道:“你等我一会儿……”我见他去了,就跃进泉中,泉水凉沁心脾,我在水下散开发鬓,任泉水涤清身上的尘垢,口中含着一口气,慢慢的放,借着打在泉面的夕照抚摸身上被灼过的地方。
不知在水下呆了多久,浮到水上换一口气,浮上水面就闻见肉香了,彼时夜色初降,宇文生了火,坐在泉边的石头上烤野鸡,我游到石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道:“快好了。”
我垂发坐在火堆旁,用手做梳子,丝织衣物渐渐被烤暖,宇文背对着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泉中的月影,不时拾起雨花石投到泉里。
他听我良久不说话了,下意识的回头看我,又猛地反应过来我衣衫未干,忙又转过头去,我见他动作极快,不禁笑了,伸手把烤好的外衣披到身上,轻声道:“好了,你坐过来吧……
”宇文回头微笑道:“等你吃完了我再过来。”此刻月光如洒,宇文淡淡的笑意温润如玉,我一时痴了一刻,欢快的抱着烤好的鸡要啃一口,宇文听见我笑,换个方向对着我坐着:“怎么了?还没吃到就这么高兴。”我咽下一口,受用的欢乐道:“终于看见你对我笑了……平常见不到的……而且,你笑起来我就没那么冷了。”宇文一时也愣住了,无奈的看着我……
……
5南宫让
六月时我便开始运行抽命诀,自然是抽我自己的阳寿。倒不是我心慈仁善,只是觉得以我现在的功法,用我的命为敖澈医伤,他会好得快些,我知道这样做很傻,不知道我能活多少年,但我知道二十年的阳寿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若医得好熬澈,便是值得。
抽命诀是茅山术里很邪门的法术,我若要完整的抽出二十年的阳寿,需得一个多月。
六月的课程仍是书画,书画老师来的渐少,他道我专心即为上品,书画本就要静心而为,除非我有疑求教,不然他不会来扰我写字作画,我也就放心遣开众人,就在画室里做法,我每抽出一年阳寿来,将其凝成一道符,就觉得疲惫的很,唐管家不知,见我每作完一幅字画就很累,心疼得很。父亲听说我日日为功课劳累,也日日叫老管家给我送参汤来。
有时唐管家非要留在画室里陪我,我便不能作法,只当休息一天,听唐管家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话。
唐管家告诉我那时五月端午节时,他与云瑛、小环,一起去看的划龙舟,在人群中,竟看到上次那个撞到我们的书生,“他说他姓南宫,名让,字文泽。是天斋书院的学生,那日是赶着去书院考试,不是有意冲撞。”我点头:“那幅画,你可还给人家了?”唐管家笑笑:“小姐不问,我倒忘了,还在咱家画筒里不是。”说着找出来,展开看看,对我说:“不要紧,他说他现下寄住在白马寺里,我们月末去大明宫回来的时候可以顺路去一趟白马寺。”
我点头,搁笔休息一会儿,唐管家坐回来,笑道:“那日见到他时,他倒还记得我,却忘了小姐的模样,见我唤杨小姐一声‘小姐’又见她穿这你那日一样的嫣红衣裳,只把她当成你了,一揖到底,道歉道的诚恳极了,杨小姐知道他认错人了,也作弄他书呆子,让他请吃糖葫芦。”我笑笑,喝一口参茶,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蝉鸣。
……
6李佑
我在白马寺的厢房处见到小环,她与南宫让相谈甚欢,南宫让正在写什么,小环巧笑嫣然,撑着书桌,探头去看南宫让写的字,南宫让倒不在意,似是在跟小环解说什么……我在门外看见,笑笑,把画轴给唐管家,叫他进去还给南宫让吧,我在寺外等他。
家丁赶车在外,见我出来,要扶我上车,我示意不急,便立在寺外,看看市井热闹,寺门正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一群小孩子围在他身边吵嚷,我平日静久了,听到这些,竟不觉烦,倒想起那时我还去过育幼堂,一个愣神,只觉得很累、很饿。忽见到一个影子走到眼前,转目看,竟是李佑。
他哼着小调,打着扇子,走到我眼前,见我不看他,把他扇子上的玉坠在我眼前甩一下,我还是不看他,他低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走到对面,买来一支大大的糖葫芦,在我眼前晃晃,我嗅到冰糖香,抬头看他,他笑了,把糖葫芦给我,我拿着,正犹豫要不要当街啃一口,他看我看着不吃,遮在我身前小声道:“吃吧,吃吧,爷遮着你,没谁看见。”我忍不住笑出来,看着他已挡在我身前了,就啃一口,然后谢谢他,他悠哉的扇一下扇子,笑道:“你终于开口跟我说话了,亏得是王侯之女,生得这样血气不足,跟爷吃好的去?”我回头看看家丁,再看看李佑,我说:“你不喝酒我就跟你去。”
从鸿宾楼的窗台上看去,似能把市井的繁华尽收眼底,我小心的挑着鱼刺,李佑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打着扇子,他悠悠的笑一声,对我说:“爷从认识你到现在,你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可奇怪,爷一点也不觉得你无趣。”我抬头看着他,也笑笑:“从认识你到现在,你从没跟我说过你是好人,可我竟不怕你。”他好看的面庞上扬起一种明朗纯粹的笑容:“好一个不怕……爷喜欢听你说话。”下意识的去拿酒杯,又反应过来答应我不喝酒,顿顿,还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