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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物医得神思伤 ...

  •   1 斩龙

      待到二月中旬时,雨终于开始停一停了,云瑛来看我,见我面色不好,心疼道:“我才几天没见你,怎就瘦了这许多?”我并不觉得瘦了,倒确实是这几日每每从梦中惊醒。
      我每每醒来,面上有泪,额上有汗,每日疲惫的快,精神不如从前。我不是偏信方术之法,只是这种类似感应的东西,让我莫名的慌。如今云瑛提起,我心里一愣,腕上旧伤发作,提笔无力,一朵要绘好的墨莲便随着我的笔落,失了花瓣。
      我放下笔,坐回塌上,冲云瑛笑笑:“说哪里话,我不是那多愁善感的人,练武打得底子还在,你放心罢。”使女递来参茶,我呷一口,皱眉道:“不要这个,也别让柳小姐喝这个,记得爹爹才赏了今年的龙井,换来。”我近来因着睡不好,脾气也大些,明显察觉到她们都有些怕我,此刻听我一句“换来”她们便忙不迭的去了。
      云瑛看她们去了,坐近些对我说:“你气色不太好,喝一点这个吧,等会儿小环见了,又是要多话的。”我一时发愣,看着她,她惊讶道:“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小环生辰,早就给我们下过帖子了。”我近来多忘事,听她这样一说,真真是想不起来。一时太阳穴上微疼,伸手去按,点头道:“正是呢,她去年及笄时我们去过,偏偏一样的时节,我忘了。”……
      小环穿着花团锦簇的长裙,一进堂来就照的堂中似有春光,见我和云瑛到了,坐到我们身边来,手上的帕子轻甩一下,我嗅到浓郁的香气,一时有些晕眩。她说:“你们可听说?宫里出事了……”云瑛端着茶抬头看她一眼,示意她说这些就小声些。
      她误会意思,倒没有先前殷切了,慢慢的坐回去,抚抚自己的指甲,闲闲的说:“是了,柳萱是日日进宫的,这点子小事,哪还从我这儿听稀罕。”我笑笑:“杨姐姐……你说得是什么事?我也想听呢……”小环这才开口道:“尉迟将军和秦将军近日在宫中打伤了一条黑龙。你们可听说了?”
      我心下一凉,撑着问道:“为什么?”小环神神秘秘的凑近些:“我这也是听说啊,听说泾河龙王拿司雨之职与人打赌,触犯天条,天帝遣魏征大人监斩泾河龙王,那泾河龙王求我们主上救命,陛下答应帮它,召魏大人进宫伴驾,不想魏大人下棋时睡着,梦中斩龙。那泾河龙王之子怀怨陛下,日日来宫中惊扰陛下,魏大人调秦将军和尉迟将军入宫护驾,前日打伤了那黑龙,这几天方才清静了。”我身上冰凉,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痛楚。云瑛看看杯中的茶:“那秦将军和尉迟将军是沙场宿将,怕那黑龙不死也废了……”。
      我完全听不到她们后面说些什么了。

      2 小娘子

      从小环那儿出来,以是傍晚,我望着天边的云影,想着一定要想办法去看看。
      云瑛见我看着城外的方向,携着我的手在街道上缓缓走。叹一口气道:“虽说下了这许久的雨,换得这城中空气这样好,也是值了,只不知城外是怎样的光景呢。”我看看她,她缓缓道:“杨复还说等开了春带我们打猎去呢。”我问:“你近日没有出城吗?”云瑛回头看看我,更是黯然:“我爹爹让我莫出城,说他近来围攻牛头山,久攻不下。”
      我正欲说些什么,云瑛似乎看见一旁有卖乐器的,向对面街道走去,我脚下没力,缓缓跟着她,只慢她两步,不防被一把强力拉带按到城墙上,我一愣之下来不及挣扎,便有一个脑袋凑到我眼前,是要亲到我脸上来。
      我闻到酒气,一下反应过来,见眼前这醉酒男子马上就要碰到我,我的袖刀滑到手中,我把刀尖抵到他腰上,他顿住。
      借着这个功夫,我看清他的样子,他面貌并不难看,只是身上的酒气和不羁之气过重,显得人格外轻狂。着装华贵,应是纨绔子弟。
      我一时又忆起,我是不是见过他,我近来多忘事,只回想到一个醉鬼醉得扶墙而立还念念不忘的对路过的我说:“爷……给你……最好的……”应该是他。
      他本以为我不设防的被他按到墙上,正想轻薄我,待他察觉到我手上是什么后,倒是没有再进一步了,但也没放开我,就那么把我按在城墙上,饶有兴味的看着我。我与他对视,意外发现他的眼光明净,知他酒醒了。
      云瑛回头见我被人轻薄,正要上来,有人抢先一步:“老五!住手!”
      我偏头看到李四,一时更恍惚了,原觉得李四不可能在大明宫以外的地方出现。
      醉酒的公子一时又恢复到醉态,回头看看李四,放开我,冲李四那个方向踉跄一步,面上调笑道:“四哥……你也管得太宽了……”他的扇子一时在手上握不稳,眼看就要落地。
      李四竟在扇子快落地时将扇子拾回手上,塞到那醉酒公子的手里,借着靠他近些,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们都未听见,但那公子的身体明显一怔,虽又马上笑盈盈的退一步,但我看得出,他的笑意不一样了。
      我也从未见过李四这样的目光,他平日不是疾言厉色的人,但此刻目光威严到半分不可犯。
      两人就这样对峙半刻,已是有侍卫长云锦鹤带着人匆匆的赶来了。
      李四把那醉酒公子交给云侍卫:“五爷醉了,带他回去醒酒。”云锦鹤点头应命,那公子挣开要上来扶他的侍卫,理理衣襟,看看我,开口道:“我叫李佑,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小娘子。”……

      3 太子

      “近来宫中多事,我许久不见你。”李四见云瑛进府后,回头对我说。我淡淡的道:“我这个月去过宫里,但也未见到你,想来你忙着。”又抬头看着他:“你可知魏征大人梦中斩龙之事?”他不想我会问这个,冲我尴尬的笑笑:“柳萱也信那些市井传言。”
      他不会撒谎,尤其是对着我的时候。所以我看出来了。他这种官腔骗不过我。我再问:“那秦将军和尉迟将军打伤的黑龙可还在来过?”他明显有所停顿,伸手摸摸腰间的佩剑,看向别处:“柳萱哪里听来这些……宫中一向平安。”
      我停下,偏身看他。他很快回复到平常的样子,我望着他的眼睛,他肯很镇定地正视我,他这种镇定不来自于心安,只是习惯。
      我一时心中好恨。皇家么?用最冠冕堂皇的说辞掩盖血淋淋的真相。宫中自然平安,可我的敖澈呢?我捏紧了手指,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不是要迁怒李四,这世上待我真心的人本就极少,何况他这句话并未正面骗我。
      我与他交好,不为他道义崇高,只为他对我好,至少他刚刚为我解围。
      其实我本不知我对皇家有这么高的恨意,可看到李四,联想到的东西甚多。一时愣神,李四以为我冷,解了披风,披到我身上。
      唐管家在府门口等我,他身后的两个家丁正在挂灯笼,他臂弯里有我的披风,我自己解了披风,还给李四,不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见李四走了,我才转身回府,唐管家一边帮我披上披风,一边不经意的问我:“方才送小姐回来的是谁啊?”
      我扶扶髻上的玉钗,淡淡道:“当朝太子。李承乾。”……
      ……

      4 重伤

      我以书画取景为由,偷偷出城寻敖澈。我在湖泉镇的深谷里没有找到敖澈,但我明显感觉到水质有变化,我不敢往最坏处想,但此刻便像被火烧灼一样,我没有心思与碰到的人类或仙灵说话,更无心于一些精怪缠斗。
      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能躁,但我此刻一想到敖澈重伤,不知下落,便心焦的要落泪。
      我在湖泉镇找了一天,找不到敖澈,晚上便宿在深谷温泉那儿等他,也未见他回来。夜里夜枭鸣起,凄厉异常。
      我被惊醒几次,心里愈发不平静,只觉得一股气压着胸口,索性不睡,借着月光又把湖泉镇找一遍。夜里的湖泉镇不同于白天,我遇到夜行的女鬼、通身靛蓝的土地精……
      它们其实没有伤我。但我的脾气越发差了,当心中所想一次次落空后,急躁不堪,扬手便使符杀了它们。
      我本不知我这样心狠,原先在那密林里斗那堕落天兵时,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在增长,现在终于在我的符间剑下显现出来。
      魔性。原来早就融入我身体里,化成多少心智都逼不退的一种戾气。
      最可怕的不是旁人不觉,而是我自己开始习惯了,更或许早在我拿起第一道符纸时我就知道会有今天了。
      发现我流泪的,是宇文长庆。
      那天我累得在树下睡着,梦中嗅到植物生长的清气,春时的光景那样好,纵已是暮春。恍惚中竟觉得敖澈就站在我眼前,他伸手抚我发丝,我不禁落泪,伸手反扣住他的手,猛然惊觉,这不是敖澈,敖澈的手上没有这样的温度,一惊之下,反弹开来。
      头撞到树上,睁眼就看到宇文长庆了。我见是他,倒安心几分,只伸手摸摸被撞疼的地方,开口道:“又见到你了。”开口才发觉声音沙哑,慢慢抱膝团坐起来。宇文长庆递给我一方手帕,我没接,觉得被撞得地方也没流血,但他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见我不接,倒收回帕子:“我当日也见过密林里那一战。见过你的杀招,只不曾想,你还有脸上挂着泪的样子。”
      我才反应过来,忙自己拭了泪。他气质冷清,我奇怪他的手上怎会有那样的温度,他见我看着他,淡淡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在湖泉镇,我前些时候在草场那儿见过他。”我心中一喜,也来不及谢他,就要起身,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若是你见到的和你心中所想不一样。你还会再哭吗?”我奇怪他这样问,但回头望他,他放手:“小心些。”
      我终于找到敖澈,我以为他重伤,气息奄奄。却没料到他虽负伤流血,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似的,他的双眼通红如血,周身黑雾缭绕,正在缠斗一头黑熊,他出手极快极狠,片刻之间,已将那头熊撕作两半。而随着鲜血散落,他额上的流云印记闪动的极为诡异。我大惊,他现在这个样子,莫不是伤了心神,成了行尸走肉一般。
      他猛地回头,看向我这个方向,我现身出来,上前一步,唤道:“敖澈……”他不应我,像不认识我一样的看着我,他的目光狠戾,看得我周身寒冷,就像我是他下一个猎物似的。
      他步步逼近,我只得一步步退,我的剑已经开始微微震动,这是示警,可我怎么相信,我的剑会在敖澈靠近我时示警啊。他并没有用武器,徒手杀戮,所以手上的血一滴滴落下,我听到他指骨响动的声音,心里又害怕又伤悲,只得先遁开,至少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不来追我,他的注意力被别的活物引过去了。
      我只敢远远的跟着他,我阻不了他杀戮,他从前并不这样凶狠,可此刻的手段极端狠戾,看得我心寒。我当日也见过他杀那堕落天兵和应龙,但当时也不觉得他这样重的杀气,直有把这一带变成地狱的趋势。
      可他又并不因为屠杀了这些生灵而缓和神经,反而神情在一次次的屠杀后更诡异,他不过享受这个杀戮的过程罢了。我明白为什么宇文让我小心了。
      敖澈的体力终究有限的,我看他终于停手,疲惫的伏到泉边的石板上,略静静,我其实心疼得很,借着月光看他有一会儿没动了,才大着胆子走过去,他身上的血腥过重,劲风过,我只觉得脑中一激,透不过气来。
      我看他睡着了,从袖中拿出能催眠他的符纸,迟疑一下,还是用在他身上。他本眉头紧皱,受了我的催眠后,倒缓和一些,似是舒服了一点。我蹲下身子,细细的看他。小心的让他靠坐起来,他肩臂上的伤已见骨,因为他不断地发力,伤口一裂再裂。我一时心疼地要落下泪来,生生忍住,我知道这不足以致命,他身上的护体功法还在运作,这些外伤恢复过来只是时间问题。可他如今像行尸走肉一般,才是真正可忧的,怕是被厉害的宝器所伤。
      我一时心里好恨,我若医得好敖澈还倒罢了,若不然,我绝不与皇室干休。
      我抬头望望天上的寒月,倒吸一口气,轻抚敖澈的面庞,我不会离开他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我撕裙给他裹伤,却突然感觉到,这林中有无数双眼睛暗窥着我们。不是我心性敏感多疑,只是长久以来生出的一种警觉。那是为什么呢?敖澈现下这样嗜杀,怎会还有敢来犯的,我望到手上不小心沾到的龙血,顿时有明白过来了。
      敖澈不是凡体,这一身的骨血本就是至宝,凡俗的动物饮他一口血都能得许多道行,何况是那些专门摄人惊魂的精怪,况且敖澈手下也死过许多仙魔,此刻也应有伺机复仇者。我为敖澈裹好伤,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夜风起,吹动我的单衣薄裙。我倒不觉得有多冷,反而这样立在风中,也是直直的立在那些蛰伏者的眼中。
      我划下一块沾到敖澈血的袖口,一扬手把残布抛到空中。眨眼间,竟真有一头漆黑的豹子从林中快速窜出,直向那残布跃起,我在它还未碰到残布之前用银簪射它,直直把它钉在树干上,我心知此刻有不少欲动的,它不过是道行略低的罢了。
      我出手极快,况我的银簪上有符纸,在那残布未落地之前我默过一遍咒语,林中一众蛰伏者都只看见那豹子未碰到那残布一点点就被化的连骨渣都没有了,可他们甚至都未看见我出手。
      我明显感觉这林中的气氛为之一振,我抬手,召回簪子,银质在我手中一闪,我已听到有逃开的脚步声。我缓缓向前一步,斥一声:“谁动谁死!”林中方才隐约显出几个影子,一闪既隐。我扬声道:“我知道敖澈的精魂骨血都是至宝,可就不知道对死尸是不是一样受用了。”……

      5 扰宫

      “你竟这样吓退了他们。”宇文坐在树的枝干上,披风垂下,嘴角似有笑意。我讪讪的低头道:“我吓他们,便也就只有你看得出。”宇文悠闲的观察着手中树叶的纹络,听我这么答,倒是看着我笑出来:“你那么大的戾气,早就唬退了他们一半了,何况见了血,我说的吓,是恐吓的意思。”我闷闷的坐到树下。
      他从树上下来,坐到我身边,见我皱着眉,说道:“我知道你此刻愁什么,若我说出让你不愁的事,你……能不能笑笑?”我看着他,他缓缓道:“你怕你回城后,那护泉使有不测是不是?”我轻声叹息。
      宇文道:“其实一直都有一些水精灵护着他的。”我怔怔:“水精灵?是什么?我只见过树精灵,真的在保护他?你没看错?”宇文看看日光,轻轻笑笑:“他原住在那泉中,这一脉水流中的精灵,草头神都归他差遣,现下这个情况,那些水精灵护着他本是应该的。”
      我大松一口气。
      宇文接着说:“如今他伤了神思,暴力嗜杀,道行高的不愿趟这趟浑水,道行低的不敢多管闲事,真正觊觎他的,都被你吓住了,你还担心什么呢?”我望望宇文,笑一笑:“谢谢你。”
      宇文见我终于笑了,舒适的往后一靠,靠到树干上,闭目养神,缓缓道:“我真真帮不了你,你当务之急还是怎样能医好他,若当真让他这样杀生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我点头:“他身上的明伤,该是秦琼和尉迟敬德打的。那真正伤了他神思的宝器,应该不是凡物。”
      宇文也点点头:“凡事都该慢慢理开,从头思量,真正斩了泾河龙王的是谁?那护泉使去皇宫做什么?我要是他,我就该先去复仇。没道理要先去讨什么公道的。”
      我脊背一冷,猛地反应过来,是的,黑龙扰宫的说法不过是不知情的的传说,外界说黑龙扰宫是为了向皇帝讨说法,可纵使皇帝给他说法,也不能泄他杀父之恨,敖澈刚直,是不会绕这个弯子的。那就只可能,是魏征!
      他扰宫的真正目的是魏征。魏征假皇帝安危,欲杀他除患。那当日真正打伤敖澈的,是魏征!我看看天边,如今若我知道敖澈是被什么宝器伤的,用茅山术医好他的可能就高些,我必须去见见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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