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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泉泛氤氲琬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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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菊
眼前的绿菊泛着翡翠光,花萼与枝叶却不同色,便只一枝,敖澈把它插在细颈的瓷瓶里,举到我眼前。我心道依现下的光景,这绿菊怕是比那雪莲还难寻。
一时欢喜,叹道:“好漂亮,你在哪里找到的?”敖澈笑笑,把瓷瓶小心的放到我手里,我触到瓷质,手上温润,凑到眼前,见花叶下淡淡雾气,问道:“这里面的水是暖的?”他点点头:“旁的地方都渐冷了,便只谷中傍着温泉的地方还好,找到时还只打着朵,我合着温泉催开,只这一朵开得尚好,只可惜最多持不过两日,你抱回去吧。”
我听他说到温泉,心里微微一动,注视着花,问道:“怎么送我绿菊?”他面上有笑意,抱臂靠坐到湖畔的大石上,对我说:“菊花金俗白哀,倒是这绿的看了叫人心中清净。而且只这一支,虽不盛景却也不似哀残遍地的光景扎人眼,更不似那松柏竹一般风骨朗朗到不可亲近……此刻你捧着,最是好看。”
我听他这样说,心中竟莫名的感动,不单为他能一夜之间催开绿菊。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并不温和,但叫我安心。突然他感应到什么似的看向西边,我随着看去,只看到一缕消散的绿烟,他直起身子,面上若有所思,转头对我道:“你自己多加小心,一定在天黑前回去,我有事要办,先去了。”我没问他去干什么,只望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也当心些。”他一怔,回头冲我笑笑,点头挥手。
2 终南法师
我看着地图,问云瑛:“湖泉镇的正西方是哪里?”云瑛一边擦脸一边回忆:“湖泉镇的正西方?那不正是牛头山的西北方?……密林!”我抬头问她:“密林?是什么地方?”她想想,摇头:“我马术的教习师傅跟我说若去那密林,马术倒不要多高,只是那林中多危险,具体有些什么也不得而知。”……
待我回府时,看见老管家,他依旧那样和蔼,他扶我下马,接过我的披风,对我笑道:“小姐长高了。”
他说侯爷交待若我想再学茅山术,那就请终南山的法师到家里来教,不要我独自去终南山求艺。我轻轻笑笑:“爹爹总是为我想着的。我倒没什么不愿意。”心里想着那终南山上的法师怎会轻易下山授学。
爹爹当真请了那法师下山,但他每月只来三天。虽是短短三天,但他所授足以让我日日忙碌,不敢怠慢丝毫。或许我初学茅山术时是冬天,所以我更习惯在苦寒之时练习法术,一连三个月,皆是如此。那法师开始所授的还字字详细,待到一月末时,便只开口指点一二。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真气渐聚。
法师最后一次来府上授学的时候,指着我的手臂说:“小姐臂力仍差,所以功法总是还差那么一点,不多不少,症结所在。有些东西,作不得半分假。”我心里一惊,指他指的是去年重阳秋收大典上我以法术助臂力,忙低头道:“弟子受教。”他白须及腰,静静的看着我,从袖中拿出一卷泛黄的书,递给我道:“修行有时间的长短之分,道行有心性高低的区别,但有时候也凭一点机缘巧合,小姐天赋在此,若不荒废,造诣在自在山人之上,这是心法,小姐自行参悟,茅山术本不是修仙羽化的正道,增功法,也增魔性,小姐自度。”我忙俯身去接,谢他直言。他便再没来过,听老管家说他是云游去了。
3 棋术
二月春光渐明,一次看见唐管家抚着我冒险时带回来的牛郎笛出神,我上前去问他:“你那……机器修的怎么样了?”他不太惊讶我问这个,但叹一口气道:“又失败了,难道……天要我留在这里了?”自嘲的笑笑。我接过他手中的牛郎笛:“我要学两个月的音乐。”他答应一声,但问道:“小姐怎么想起这个来了?”我回头冲他笑笑:“我有一种你要离开我的预感,我要在你走之前学会《折柳曲》。”他一愣,默然低头了。
约摸三月时,我吹出完整的曲子了,便不去教习那里了,多在我庭院的杏树下默谱练习,有时练完,落英覆身。府中多看我习剑练武,乍一看我能在杏林里长时间的静坐练笛都不习惯。
四月时我开始学习棋艺,若说声乐空灵,使人心通慧,那棋道,似乎更能提升心智,又胜于常人市侩的算计。四月末时我已迷上下棋,那时院中杏花纷纷扬扬的落,我既舍不得这最后的春光又丢不下棋师新教的局谱。唐管家知道我心意,便每日用锦垫铺地,搬了几案,让我在花树下研习棋局。
彼时云瑛也放一放马术,日日去育幼堂。我笑她:“原是个执鞭的马上巾帼,现下多跟小孩子打交道倒是亲和多了。”唐管家就说:“小姐莫笑柳小姐,我也不习惯你在杏花下执棋子深思的样子。”云瑛便笑得欢畅:“就是嘛,我方才进来时,看见你坐在杏林下,衣裙委地,花瓣覆身,一手执书一手拈棋的样子,都不敢认了,还只当你的杏花成了精,羽化了仙了。”我听她一句羽化,一时想起敖澈来,不知他好不好,自开年来,也未去城外了。云瑛见我发愣不语了,伸手在我眼前晃晃,坐到我身后来,伸手帮我笼笼头发,她的动作温和,轻声在我耳后问道:“你七月生日一过就及笄了,到那时,你想让谁给你梳髻呢?”她不问,我倒忘了,是啊,十四了。我不禁伸手摸摸我的脸,抬头看看飘落的杏花。
练棋到七月。我心里思量着法师离开时说的话,便再去学武术,武馆给我换了教习,教习是个拳师,我倒欢喜扎实学拳术,他本不信我这样的女儿也要学拳术,待测到我臂上能承重多少石时,便放心了,他会看着我手指间下棋磨出的厚茧道:“若你那时习武肯像下棋这样扎实,现下也不做我徒弟了。”我感谢肯对我直言的人。
4 朝云近香髻
我没有娘亲,及笄时便没有为我梳髻的人。
我坐在池边的太湖石上,用脚拨开一片荷叶,池光如镜,我凑上前,看清自己的脸,唐管家在旁伸手挽起我的发丝,免得垂到池中,唐管家看看我,轻声道:“宫里来人了,侯爷请小姐去前庭。”我心里疑惑。宦士手上拿着皇后的手谕,皇后不准旁人为我梳髻,遣了宫里的能手来,我看向爹爹,他静静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
我让那巧娘为我梳了朝云进香髻,髻边的丝络垂下,在颊边轻轻掠过。我起身在镜前转一圈,束腰上的环佩应和我臂上的臂纱罗带,在身边旋成一片光晕,垂于脑后的散发被巧娘在发稍上结了个花样,我再看看镜中的自己。
提裙快步走到前庭,爹爹正在前庭与宫里的宦士寒暄,我自正门踏入,散开裙裾,稳稳走到爹爹面前,庭中皆惊艳的望着我,连那宦士都直眼看我,我缓缓向爹爹行个大礼。
他不看我,纵这室中的人都看我,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他手中的茶盏。
待我跪在他膝前了,他才放下茶盏,起身上前,伸一手,挽我起来。轻声道:“柳萱到底是大姑娘了。”那宦士谄笑道:“小姐出落得这样美丽,我们回去都不知怎么跟皇后娘娘形容了……”
我觉得我永远看不懂他的静默,但随着时光的推移,我并不似先前那样敏感,而随着心智的增长,我又似乎能感觉到他这种静默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他这种无奈,来自于我,或者那个大明宫。
我一瞬间似是又能理解他这样淡漠我了,这是他最无声的抗争。
5 琬琬
我七月末得到一旬的假期。许久不这样在城外跑马,凉风扑面,直觉得胸中爽快。
我在牛头山立马西望,云瑛说的没错,郁郁葱葱的树冠遮住那一片,怕是那密林里是不见天日的,我也修习法术,隐约能感觉到,那密林里的危险,不来自于人力。
伸手抽出我的剑,把剑刃放在手中,刃上的法光在我手上发白,我知道,待我法力达到顶峰,我剑上便没有法光,消弭于形,增威于力。
回头却看见了上次看见的那个神秘人,他也骑着马,立在山头上眺望,殷红的披风在山风里摇摆,偏着面上又戴着极冷的银面具,周身的气质那样冷肃。
他不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知道我在这里。我试着伸手冲他打招呼,他略偏偏头看我一眼,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那么冷了。一个恍惚间,他已迅速的偏头回马,那一抹红很快消失在山势间。
我再去了那个温泉,那个湖泉镇深谷里的温泉,我在那里看到敖澈。
他坐在泉边,若有所思,我悄悄走到他背后,正待伸手蒙他眼睛,他猛地伸手一把握住我的腕子,他知我惊住了,放开我。
我退开一步,他站起来转身看我,“许久不见你了。可还好?”我抚抚被他握过的地方,低头没趣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他笑而不答,近前来,抬起我的手,关切道:“捏疼了?”我摇头,钗上的珠络一晃间已引起他的注意。他细细的看着我问道:“你是几时的生辰?我还未贺你及笄。”我低头笑笑:“本不是什么大事,不想听你和那些人说一样的话。”
他会意的笑笑,见我低头,伸手抬起我的下颚,我不防他这样做,一时只看着他,他眼中没有戏谑,只是想让我看着他,见我看他了,他才放下手,问我:“ 我初次见你时问过你的表字,你说没有,现下可有了?”我倒忘了向爹爹要个表字,他见我目光黯淡下去,拉我到泉边坐下,拂袖拨开缕缕热雾,现出泉面,让我低头去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仿若雕在一块玉璧上似的在氤氲间似真似幻。
敖澈笑道:“你看你的模样倒在这水中,婉约和顺的样子,我倒送你一字,最恰不过了,琬琬如何?”
我看着他,念道:“婉婉?是说我温和委婉?”他笑意坦然,一边在我掌上写着一边道:“是玉字边的琬。你与那些抚琴绣花的小姐不同,女边的婉太柔弱,不好。但只觉得你就像我这泉水凝成的玉色一样,水做的骨肉。”我心里若有触动,一时雾气湿目,冲他笑道:“那你今后便唤我琬琬,只让你一个人叫。”
敖澈看着我,不禁要伸手来抚我的脸,但又顿在那里,只笑道:“你的目光好美,你这样笑一笑,就像繁花绽开似的。”我听他这样说,心里甜蜜,笑着凝视他,他唤一声:“琬琬。”此刻泉雾升起,萦绕身边,此地如仙境一样,衬得敖澈的笑意如真如幻。
他问:“这么长时间,你可想起过我?”我听他这样问,看向别处,含笑不语。他伸手轻抚我的发丝,握住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低头道:“我想着你,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给你听,但此刻看着你,偏又一句都说不出,只想这样看着你就好。”他的目光真挚,我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那我就这样让你看着,希望心有灵犀了?”他笑道:“那你不要让我长时间的看不到你。”我笑着点头。
6 宇文长庆
我在湖泉镇遇到形形色色的众生。小仙人、人参娃、树精灵、无害的鬼火……他们大多不嗜武,更愿意跟我交谈,我也乐得从他们的言语间增长见识。
我也碰到过有道行的厉魂,如今我法力纯熟,不用镇魂符,便直接挥法剑荡尽它们的怨气,散了他们在这世上的虚形。
而对于那些恶道士,我每每只是重伤他们。我这一身法术来自道门,多少顾念些功法同根。
十天渐过,我心知出来冒险比在拳师那更能锻炼臂力,拳师能给我最好的经验,却给不了我经历,那种人在遇险时才能激发潜能的经历。
我用帕子擦拭剑刃,剑刃如镜,我突然看见剑刃倒影下我的眉间额上突然有一点银光,但一瞬间凝成一点花钿,我一惊之下,伸手去摸,却又未有异样。正疑惑间,听见有个声音叫我:“小姐留步。”
我转身,看到一个深灰披风,银白发的男子,面庞清秀,只是白净到无血色。他向我走来,怀中抱着两只兔子,其中一个还在往他肩上蹭。他靠近我就感觉到,他必是个修法之人,真气游走周身才有这种特殊的寒气。
他对我道:“小姐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这两只兔子。”我上前看看,一只兔子后腿上的绒毛有血。伸手接过来,问道:“这是受伤了?”他小心的把兔子转到我怀里,淡淡的笑笑,点头:“我去找点草药,片刻就回。”他气质冷清,但不似李四那样柔和,身形强健又不似敖澈那样刚劲。
我点头答应,望着他跑开,看看臂弯里多出来的这两个活物,寻一处干净的草地坐下,把两个兔子放到我裙裾上,说来奇怪,这两只兔子在他手里很活泼,但在我手里,却出奇的乖,静静地伏在我裙裾上,只不时动动耳朵。他真的很快回来,包扎的手法细致,见我开口欲问,先开口说:“我叫宇文长庆。”我点头,望着他的样子,忆起《淇奥》里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7 不一样
清晨在湖泉镇的草地上练拳,我只穿着短打,长发也只束个马尾,还是觉得热。
突然觉得身后有劲风袭来,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迅速侧身躲过,又在瞬间抬手制住袭我的手,望去,却是敖澈,忙放开他,他微笑道:“琬琬你臂上的劲道要随着招式走,在腕上发散出去,不然白白累着手臂……”我点头暗思,用方才的那一招袭他,他伸一手抵挡,架住我的手,测我的力度运到何处……我感觉到臂力增长,心里暗喜。
敖澈不缓不徐的拆我的招,不时开口指点。
我打的无趣,突然变换招式,想对他使过肩摔,臂上运力,他轻笑一声,只贴着我不让我摔他,我连试两次,心中郁闷,没趣的回头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此刻靠我好近,他见我回头,知我怪他不让我摔,笑着凑下来,在我耳边轻声道:“你让我亲一下,我就让你摔。”我一下脸红到耳根,愣在那,他当真凑到我腮边轻轻啄一下,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好快,臂上的力道也松了一半,便不多想反手用劲已是把他摔过肩了,草地上落叶厚,也摔不疼他。我一边喘气一边去拭额上的汗,望着他在地上无奈的看着我,一时又笑了:“疼才该呢。”他懒懒的坐起来,看看我,反手扣住我的手,拉我坐到他身边。
我见他额上有细汗,便伸手用袖子去擦他的汗,也才想起我的帕子昨日帮宇文长庆给兔子包扎时绑那兔子腿上了。
他闭目养神,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明日便要回城?”我答是,他点点头。我小心的问他:“此地东南方一百里处有个……密林?”他猛地睁眼,看着我:“你去过?”我摇头,看着他,他伸手握住我的手:“那里危险。”我愣愣,但点头。他呼出一口气:“若要去,等我不忙了带你去。”
待我回府时,唐管家盯着我看,我笑他可不是魔怔了,他说:“小姐与从前不一样了。”我一愣,只随意道:“不一样才是呢,爹爹都说我是大姑娘了,偏你日日跟着我的,眼里看不到。”他也就不再多问了。
我映着庭院里的流水看我自己,是与以前有不同吗?那条鲤鱼激起一个水花,把我的影子在水里碎开。
8 吏部论棋
八月中秋,我在宫里见到了吏部尚书。
此刻我在宫里熟识些了,只要不捣乱,侍卫们也不会拦我四处看看。吏部尚书是个与我父亲年纪相仿的人,我初见他时只觉得他笑得格外忠厚,可在与他下一局棋后才发现,能升作吏部尚书的,这种笑容也不过是他手中那枚有用的“棋子”。
我也多次输给我老师,可只在他手下输一局便沮丧的不行,其实倒不是为他棋道高明,他这副笑容更能乱我心智。
我步步紧逼的时候他是这样笑,就像个纵我的长者;我节节败退时他也这样笑,像是在授我心智;我们局面持平时,他还是这样笑,像在赞我后生可畏。
可就算我能从这些一样里发现不一样,等到评价时,我除了一句忠厚又说不出别的。
户部司民,吏部司官。我第一次了解这种来源于官场的心智。真到极致,恰恰也是虚伪至极。
最后一局下到三分之一时,他突然不下了,他说:“若是照这个形式走下去,小姐赢我三目半。”我不信,细细的观局,脑中快速模拟两人的棋路,最后抬头惊呼一声:“不是三目半,是一目半。”他不想我这样快的算出,倒是从目光里透出几分真的惊讶来。我还是很沮丧,觉得我虽胜犹败,他看我眉间有愁容,客气地夸我一番,我仍闷闷的敲着棋子不说话。
最后他微笑道:“小姐聪明,但棋艺终是文道,戾气过重,是输在这一份心性上。”听他这样说,我更不高兴了,倒不是听不得逆耳之言,只是他恰恰说的正确。
我心知棋术没可能在一时半刻间磨平我的戾气,而他只是把我不愿承认的说出来罢了。
我起身,冲他行个大礼:“晚辈受教。”
重阳秋收大典时,拳王仍在一番拳术格斗比较之后,点我为第一。
我心中对去年作假之事暗暗平静些,听着台下的赞声和掌声,我心里想起吏部尚书所说的戾气,觉得我的武道可以停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