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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雾空蒙月转廊 ...

  •   1黑龙
      它半个身子都立在空中,我原以为皇帝龙庭上的图腾就很有不怒自威的意味了,但此刻只看它一眼,便心中一颤,知道那刻匠丑化了它的形象。

      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反映过来我此刻只穿了薄纱,再起身还不如坐回水里可遮挡,况且它的尾部绕在我身后,不似要放我走的样子。
      我听到它说:“你敢在我的泉里洗澡,不可饶恕。”
      我只能镇定住自己不叫,却分毫没有答它话的力气,双手护住胸口,身子软在泉中,虽然泉中温暖,但现在身上冰冷。
      突然它的尾巴一扫,劲风带动我放在岸上的衣物和佩剑,我听得剑的低鸣声,一时回过神来,我余光瞥到剑上的珠络与我不过三步的距离,手从水中去够,感觉够到后一带入手,却发现错了,竟是那面金牌。
      我一惊之下还来不及反应,他却俯下身来,凑近了看我,我只以为它要吃了我,条件反射的抬手挡住自己,忘了手上还够着金牌,不知此刻是羞是怕,叫出声来:“不要过来。”
      它没有再凑近,感觉它看着我,我大着胆子睁眼看它,它的目光绕过金牌,看我一会儿,饶有兴味的开口道:“你是皇家后裔?”我不知它何意,但见它眼神一转,整个身子遁回水中,强劲的水势险些将我也卷去,我忙爬到岸上,回头,见泉面波纹荡漾不止,但又似恢复到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
      金牌在手,金质凉,我慢慢的回过神来,慌不迭的换了身上的湿衣,向谷外奔去。

      站在谷外了,扑面而来的微风柔和,我将外衣一件件套好,思量到方才那条黑龙,它说:“皇家……后裔……”我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回头。
      唐管家见我长发覆身,面色惨白的样子,忙问我遇到了什么危险,我冲他摇头,勉强笑道:“是我少见多怪了。”说着便径自回到营帐里,扎到被子里,身边柔软,紧绷的心也舒缓下来,才发现手中还握着那金牌,顺着珠络细细的摸到金牌上的龙纹,一点一点,一时觉得胆寒,便把金牌压到枕头下,决定除了进宫再不带这个。
      2敖澈
      我用刃光制住那赤发靛面的鬼魂,伸手摄来镇魂符,强把它压回去,见那最后一缕法光消散,我其实没有战斗胜利的快感。
      傍水盘坐,掐个法决恢复自己的体力。我心知斗它消损了多少体力,所以谈不上高兴,这种胜,无异于惨胜。待到功法平息,看看自己面前的短剑,明显感觉到因为这把剑制过几个冥灵后渐渐拢在剑刃的一股真气,这个是我功法的凭证。
      轻叹一口气,我本性并不好斗,哪怕那时我选择武术和茅山术,只不过是除了我手上的金牌和短剑,不知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保护我的。
      我抬头看看夕阳,自嘲的笑笑,皇权和武力罢了。
      这是我冒险的最后一天,唐管家等我呢,我收剑回鞘,打算回去了。
      “小姐留步。”我一愣,未料到身后还有人。
      警觉地回头,那男子玄衣上有正红色滚边,戴着银簪冠,长身玉立,眉目英朗,额上有一抹流云印,他目光有神,没有敌意。此刻他靠我近些,我略低低头,再抬眼看他,开口道:“你是?”他反应过来,略退一步抬手向我施一礼,唇边的笑意如破春风:“在下敖澈,是泾河护泉使。”

      我以手指抵颚冥想,缓缓道:“敖?好像不常见到这个姓氏……”他点头:“敖是本族特有的姓氏,小姐……小姐……贵姓?”我听他两句小姐叫的拗口,便打趣道:“我姓王,尊驾一口一个小姐的叫我,倒跟我那管家似的。”
      他一愣,笑道:“那好,我不唤你小姐,你也不要喊我尊驾好不好?”我提袖掩面而笑,点头。他陪我走到拴马的树下,才道:“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我解下缰绳,回头对他道:“柳萱,王柳萱。”他举目看向湖边,含笑道:“可有表字?”我还未及笄,未有表字,冲他摇摇头。
      他也不多言,伸手要扶我上马,我示意不用,自己翻身上马,与他对视一眼,冲他挥挥袖子:“我要回家了,下次来还能遇见你吗?”说完心里也是一愣,忙低了头。他微笑着冲我颔首:“能,回去路上小心。”说着不经意的抚抚我的马,虽然我的马没动一步,但我能感觉到我的马惊了一下。
      催马向前,风在耳边变得有声了后回头看他,他便那样站在水光树影里,遗世独立的样子,仿佛我生出的幻觉一样。
      3簪花
      我的茅山术渐精,教我的师傅一个接一个的换,待到六月时,师傅赞我法力纯熟,荐我或去终南山学艺或去做法事助手,并遣人送了我道袍、木剑。我将道袍拿在手上,感觉到真气在手中流动,如水质一样,我吩咐侍女收起来,而后便转学武术。
      “你好像又瘦了。”李四边走边对我说,我见左右无人,便张臂在他眼前转一圈,笑道:“没瘦啊。”他也笑笑。
      我心知他这话不假,学习茅山术的体力消耗不大,但我自己能感觉到的,体态渐轻,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这跟我的法术渐强有很大的关系。这不是指瘦骨嶙峋,是一种身体本身不做任何变化的变化。而落在李四眼里,就是“又瘦了”。
      百花圃的一隅有秋千,李四帮我把秋千上的落花拂去,我撑着他的手臂坐上去,抓住了绳索,对李四笑道:“你只管推,我不怕的。”李四含笑推我荡起来,见我笑了,柔声道:“柳萱喜欢荡秋千,叫上次那个在宫门前等你的管家也给你扎一个。”
      我摇头,在半空中回头看他道:“他给我扎了,也不敢把我推的这样高,着实没趣,倒不如在这儿。喜欢你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说:“好,只要能碰到你,我就来陪你打秋千。”又呵呵一笑,“只恨安乐侯没给你多生几个兄弟姐妹的做伴。”我笑笑,示意他先停下来,待足下点地后,向一边挪一点,让他也坐上来,李四怔一下,反方向坐上来,我提提披帛,笑道:“打趣我?我倒要问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他低头笑笑:“有。弟妹很多。”我点头说:“李四定是个好哥哥,做你的兄弟妹妹必是有福的。”他抬头望望天际,缓缓对我道:“我待他们甚严。”我满眼的疑问,他抚摸着他腰间的剑柄,语气缓和道:“我心里很疼他们,却怕将来周虑不全,他们心里的反差太大,对我有怨,倒不如让他们一直以为我不可亲近的,往后也少些怨念。”我听他此刻话语诚挚,眉目间似有所思。便不再多问,只心里细细思量他的话,看向一旁的繁花,想着若这些花都知道自己会谢,还会不会开。
      李四见我看花,起身,撷一朵初绽的花别到我发髻间,我嗅到香气,抬头看他,微笑。认为花香中浮动的友谊格外芬芳,尤其在这死水一样的宫庭里。
      时光便如我鬓间的花萼上的露水一样,不经意间一点一点就消逝了。
      4小环
      九月的菊花茶在我手上袅袅散香,我合上杯盖,正欲回头问唐管家云瑛回来没,回头就看到云瑛了,她显然刚换过裙衫,坐在我身边时我闻到她发上有花香合着湿气。
      我笑笑把手上的茶递给她,怨怨道:“你现在跟马相处的时间都比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长。”她笑出声来,反问道:“你的臂力练得怎样了?”我正欲答她,忽听得小环的声音:“柳萱要当拳师呢,非要把手臂弄得那样硬,倒便宜了我,今年的舞魁我就笑纳了。”
      她身上胭脂香过重,只恨不得让人都腻晕在其中。我呷一口菊花茶,淡淡道:“杨姐姐来的巧,唐管家刚制的菊花茶,杨姐姐尝尝。”云瑛笑笑,借她喝茶的空档,小声对我说:“她要在重阳秋收大典上争舞魁,她母亲笑她舞姿不美,不如你,她心里吃味呢……”
      我低头笑笑,看她把茶水喝完,举杯让唐管家给她再倒。我本于云瑛坐的近些,却不妨小环突然伸手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她使力一掐,笑道:“就这么软的手有多少臂力,敢去拳王面前献艺?”我本任她攥着,但她这一掐下,生疼,我皱眉,扯出一个苦笑。
      云瑛见我眼中泛水雾,忙把小环的手拿开:“你多少操心不过来的事呢。”我深呼一口气,看着腕臂上微微青一块,放下袖子遮住:“臂力不是这么看的。”说罢步出凉亭。
      便在她们一个眨眼间,抽出挂在亭柱上的剑,提身点脚在水中廊径上的石柱上立稳,剑在手中一个来回,看似臂上不运力,但剑稳稳的在手中,招招都是烁目的剑光,落身还是点脚立在廊径的石刻上,下身侧平,剑刃被运上法光就在迎来的风头上显得傲然凌厉,手中飞快地划一个剑花,身体配合的下转一旋,脚尖瞬间找到起身前的那个点立住,手中的剑却带着臂力和法光像离弦的箭一样,连着射透三棵杏树,钉在粉白的院壁上。
      树枝被撼,树影摇晃间,我旋步下来,站在廊中,小环目瞪口呆,云瑛拍手笑笑,我抚抚腕子,默默含笑。
      小环讪讪的望我一眼,我不看她,对唐管家说:“去捡我的剑回来。”小环沉默半晌,通红的面庞上扯出一个异样的笑,从我身边走过,一言不发。我觉察她走了,看云瑛一眼:“她看不出你也看不出,拍什么手,倒叫她难堪了。”云瑛坦然道:“你是臂力不够,是她自己没看出来你用了点儿道法,我点破她做什么。而且你那个水上狐旋做的极美,不是我拍手她才脸红的。”
      我坐回去,悠悠道:“我本不想去争什么拳术第一的,只是想着要是我得了第一,想去冒险也就理直气壮些了。”云瑛点头:“那好,待秋收大典后,我们一起去冒险。”我笑笑,又道:“也叫上小环。她好久没跟我们一起玩了。”云瑛笑笑:“那你带她,她那马术不止我怕了,连我的马都怕了。”我忍俊不禁,手中的茶盖一抖,阳光在杯中的茶上一闪,入眼明亮。
      5盛衰
      我原是与云瑛并行的,可奈马术不如她,尤其在这山道上,望着她跑远一阵又驱马跑回来寻我,不由得感叹。
      她要去牛头山,我望望日头才升,着实不愿快马跑过这么好的晨光了,一路的景色渐渐明丽起来,又想细细的观赏,对云瑛道:“你先去牛头山等我,我一定来。”她摸摸我的马,看看我的剑还在,嘱我小心便点头去了。我慢慢的打马走到黑水镇,把马放在一边的草地上让它吃去,自己寻一处干净的石板,坐下歇歇。
      远处有水车的响声,就像我秋收大典上听到的舞室那边舞者们身上的环佩响一样。小环终究没能当上舞魁。
      她着嫣红的舞衣一步步走回府的样子特别失落,我不担心云瑛的马术,没等云瑛出来,也没等拳术放榜就跟上她,我想上前去跟她说些什么,但知她此刻见我会多想,便只远远的跟着她,看着她臂上的披帛委地拖动,如落花一般残败。
      她慢慢的从东市走到西市,一言不发。她或许知道我跟着她,或许也没察觉到。我看她回家了,才回去,唐管家指着奖品和礼金贺我,问我怎么不去参加宴饮,主上问了的,我笑得勉强。而后,她也不愿跟我们出来散散心。
      我闭闭眼,再举目远眺,看见有一处傍水的菊丛,估计这是今秋最后的菊花了,蹲在菊丛里,伸手去抚,花蒂上余香渐散,倒映衬得花色也淡薄了,枝叶被渐侵的冬寒逼得没有一叶完整的,似乎翠色也像凋落的花瓣一样落去了。
      “怎么在这里碰到你?”我听到声音抬头看去,敖澈站在菊丛外,正看着我。他身上加着玄色的披风,蕴着不凡的光,但只觉得他这样穿着,站在秋水天长间更显身影迤逦。
      我只一愣神间,他见我不答话,就要过来,我忙起身道:“别过来,花泥脏了鞋,我就出来。”我提裾小心的走出来,冲他笑笑:“我又出来透气了,正走到这里,倒是你怎么在这?”他见我轻跺脚上的泥,伸手帮我提提裙裾:“我办事路过这里,老远看见菊丛里有什么在动,我只当活了这些花草,修炼成仙了,过来观摩一下,不想是你,我是说这仙子怎么看着眼熟呢……”
      我笑着侧身偏头,知他打趣。他跟在我身边问我:“你喜欢这些菊花?”我理理衣袖,摇头,看着他说:“不是喜欢菊花,只是觉得它们凋落的可怜罢了。”他举目看看天际,对我说:“世人都说菊花的气节憑高,也不过这重阳节前后开的璀璨,百花之末罢了。”我点头看他道:“我也这样想,兴盛与衰落间,到底这样快,还不如像那竹柏般冷冷清清,没所谓繁盛,没所谓衰落的好。”说完自己心里也一愣,我甚少把自己的想法说与人听,只低了头。
      他驻足看我,唇边有笑意:“我倒头一次听见这样说,着实有趣。”此刻我离他近些,我抬头,竟从他瞳中看到我自己,我从未在旁人眼里把自己看得这样清,他的目光澄澈一如水光,眼神稍偏,突然才发现他面上其实有一道疤痕,若不是在日光下倒看不见,可他的面庞未因为这条疤痕显得凶恶,倒是有一分说不出的英朗。
      他似乎也楞神了一下,回神转目,微微笑笑:“你若这样说,我倒想起一物来,你必喜欢,明日泉湖镇,我等你。”我本欲问,但见他退一步,挥手与我告别,我也只有点头。
      我好容易到了牛头山,已是下午。正欲去寻云瑛,突然见迎面走来一个人,他戴着银质的面具,大红的披风紧紧地裹着身形。我伸手去触我的剑,并没有示警的低鸣,这个只有我能感觉到。他从我肩边擦过,感觉他看我一眼,我翻身下马,把发丝推到身后,抬手作礼道:“路过贵地,请问尊驾可看到……”
      他没有理我,我看到他披风上有蛟龙的绣纹,一时愣下了,未将剩下的话说出口。待他走到山路尽头时才回头看我一眼,纵隔着面具,我仍感觉到,他眼光寒冷,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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