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如梦》周静泊

9、身死别离

　　从前的仙山福地，如今是成了人间修罗，玉清门人血染玉清山，只剩下寥寥几人还能执剑御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想：陆卿，陆卿你在哪里？四处找寻之下，才在魔族众人之中找到一身血衣的陆卿。我握着碧苍剑杀过去，心疼且害怕。“陆卿，我来了。”我接近陆卿身边，声音抖的不像是自己的。六万年，我活了六万年，何曾害怕过什么，可是此刻，我不由自主的害怕。

　　青帝赶来，在空中与魔族两大长老狠斗。陆卿没回头看我，手挥剑处，白光闪动，一个魔族弟子边倒下。我不晓得他是不是有些生气，我来得这样迟。余下的玉清门人皆修为精湛，魔族弟子一时奈何不了他们，可魔族弟子潮水般涌上来，玉清弟子终有力气之时。只有除了两大长老，才能令魔族失去首领退去。我举着碧苍剑，剑上青光大涨，与青帝长笛的青光相合，直逼流火淡水两剑的红白之光。转瞬间，红白两光消退，魔族中使流火剑的长老直直掉下云来，我一扬手，直接劈得他魂飞魄散。我这样暴躁，是我心里有个念头，陆卿生我的气，都是你们这些魔族惹出的祸事，你们都该万劫不复。

　　两大长老一死一伤，水长老立马腾云逃去。魔族众人也随之退去，但有些修为差的魔族弟子，还未来得及腾云，就被赶来的天兵天将围住。我拉起陆卿，想要将他带到人少处，看看他的伤势。
　　他一甩袖，挣开我的手。缓缓转过头来看我：“陆卿不知冒犯了上神，上神要怪罪陆卿自然请便，只是陆卿尚不明白。上神何等尊贵，闲居青蘅宫何等自在，何以要答应陆卿走着一趟，替陆卿劳神？“血红的眼睛看着我，有恨，有不平。

　　我呆呆的看着这个客气的陆卿，想想在九重天上鬼使神差的来这凡间一遭是为何，幽幽地答道：“许是因为你着青衣，合了我的脾气。许是因为四海八荒没人敢拿剑架在我脖子上。”我看着站在对面的陆卿，玉身长立，面容依旧，可是这样拒我于万里之外，即便在九重天上，我也从没觉得他是这样清冷的人，惨然一笑，“许是因为，我是真的想帮你。”嘴上说了这样多的话，可心却好似一点也跳动，呼吸间全是痛。

　　“帮我？”他从怀中取出一片被血浸透的纸笺，甩向我，“上神是在同陆卿开玩笑么？还是觉得陆卿一个凡人自不量力地去九重天太可笑？既然早就不想帮我，何必做出这许多的姿态，让陆卿一路感恩戴德，小心迎逢地陪你在人间闲逛？”

　　他说一句，我的心就疼一分，一颗心从来没有这样重，好似要将我整个人一起坠入深渊。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将你伤得体无完肤，我从前不晓得肝肠寸断是个怎么样的疼法，我现在才晓得，原来这样的痛。我茫然地看着沾在道袍上的纸笺，里面有我的顾忌，有我的深情，只是没有一个必助陆卿的诺言，这篇没写完的信，如何在他怀里？

　　“陆卿，这封信我还没有写完，我是要告诉你，我已经想好了法子保你玉清…”话说到最后，我已经说不下去。“这就是你的法子，这就是你说的保我玉清？”陆卿抬头仰天长啸，低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上神如此，陆卿无以为报。”说完一抬手，滴血的长剑就指着我的心口。眉心一抹怨气渐凝渐重，师父曾同我说过，陆卿为入世修行前，是修行了几万年的青藤树精，可藤树吸收天地精华之时，也吸收了不少地底湿腐怨气，因此成魔成仙只在他一念之间，当年他就有成魔的迹象，师父才将他困在洞中。

　　“陆卿，你恨我没有保住你的同门么？我救回他们可好？不要恨我，我已经尽力，我已经尽力了…”话到最后，我已带着哭腔，我从没有求过人，可我此刻只想留着陆卿，我虽有上神的尊荣，可我也想要陆卿一个人，一点也不想失去。原来爱一个，连尊严都那样容易丢失，爱一个人，可以忘了自己是谁。

　　陆卿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眉心的黑气渐渐溢出，将他整个人拢在其中，连剑上的白光也一点一点被吞噬，渐渐变成黑色。

　　是要杀了我么？你曾救我一命，没想到一场欢喜相逢最后引来的是一场恩怨。即便是那封信，你就料定我不来帮你了是不是？这些天的相处，我以为你最能明白我，原来是我想得太多。原来我以为你的牵挂与担心，安慰与开解，全是小心迎逢，感恩戴德？心痛，连着四肢百骸也在痛，原来爱上一个人这样简单，可爱着一个人这样这难，这样的难啊。眼泪蓄在眼里，却掉不下来，已经没有力气去哭。

　　眼见一把剑就要刺进我的身体里，却停在身前寸许，不晓得被刺一剑我还能不能觉得痛…陆卿长发随风而起，仍旧美得这样好看，虽然眉心有了魔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同我六万年前初见时一样，美得夺人心魄。但那双眼睛里多了太多的恨，我茫然地看着停在身前的剑尖，裹着几分魔气，我抬头看去原来是青帝在背后用法术锁着陆卿，对着我大喊“青砚还不让开！”

　　我被这样一吼，才清醒过来，青蘅啊青蘅！你可明白陆卿已经要入魔，此刻，你要阻止他。你是昆仑山的九天玄女啊！儿女情长本不就是我该得到的东西，你该有的便是苍生的敬仰，和战神的神话罢了。我抬头闭上眼睛，泪水终还是掉了下来。罢了，罢了，此后你是玄女，再不能是青蘅了，可我那么不甘心，不甘心地想最后再问一问陆卿，有没有对我动一点心，又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不如再最后看一眼陆卿。

　　罢了，我这样一厢情愿地爱一个人，却不知该为你做什么，既然你想你的师父，你的师兄弟们，你的同门，都活过来，我也只能成全了你的这个念想。至于你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已经不想再去猜。我是昆仑山西王母的高徒，九重天上的九天玄女，威仪显赫的上古神祗，便不该，从一开始就不该同一介散仙斤斤计较罢。

　　恍恍惚惚地念着咒语，想着以后和陆卿永无相见之期，心里觉得很难过。至此，我同陆卿也算有了结局，一个毫不相干的结局。这么想着，我又觉得有点好笑。用我肉身换这场遭难中死去的人，算是了了我在九重天上对陆卿的承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