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如梦》周静泊

3、师门昆仑山

　　那叫玉颜还是颜玉的姑娘甚是贤惠地领着陆卿走了出去，素手关上房门，啧啧。这手当真是好看。我敛眉，收起笑容，郑重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几百年，魔族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颇有些雄心，这些天，我在青蘅宫里闲来无事，总是看到玉清山上乌云渐拢。玉清派能在修仙上有些建树，除开那些道士确实有些本领，却也因为玉清山上的几件宝物，有通天彻地之能，这样的宝物被魔族得了去却不大好，况且，若玉清派出事，天下的百姓恐怕不会有好日子过。”

　　青帝点点头：“所以你要亲自去管这些事么？玉帝岂会不知魔族人的打算，只怕玉清是头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

　　我摇了摇头：“魔族安静了许久，这次卷土重来，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我需亲自去玉清山看一看才能知晓，我在青蘅宫推算的时候，总觉得这件事有大大的不妥，若不能在想个法子好好应对，我隐隐觉得，天地恐怕要有大的变动。”

　　“大的变动？玉帝不知么？”青帝很是诧异，随即冷静的说道：“此事若真有这么严重，我岂能坐视不理？”我点点头，轻轻说道：“我要回趟昆仑山，问问师父究竟为何，魔族的几个恶徒，竟有这样的本事。”

　　青帝同我商议，仍由我去玉清看一看究竟，他速去九重天将此事禀报玉帝。我想着他二人未曾飞升为仙之前，亦有君臣之情。我不过在九重天领份虚职，这些事并不归我管着，加上轩辕因嫘祖的事同我昆仑山生分不好，还是由青帝汇报此事既合情又合理。

　　我心下很感激青帝想得周全，因为坐在床上，我只俯了俯身，“此事还要多谢你，我本来想着，若是九重天不管，只好我自己去管一管，在天上久了，连我的碧苍剑也觉得寂寞了呢。”说完摇了摇头。

　　青帝亦深思悠远，“从前天帝并不是如此，否则襄平战败，我又岂会诚服，从前…”我见青帝看着窗外，突然住口不语，似乎正在回想从前体恤苍生，豪气万千的轩辕黄帝，冷冷说道：“恐怕是这个位子坐的太久，让他忘了身为凡人的不易，难怪人们常说，上了九重天，法术精进倒是其次，先修出一幅冷心肠才是正理。”便再不说话，青帝也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离开岐山，小陆一路上沉默不少，我拍了拍小陆的肩膀：“这是怎么了？你也看到我替青帝的那个随侍，救那个姑娘了，你该欢喜你的师父有救了才是，怎么如今倒更加悲切？”

　　陆卿瞧了我几眼：“你究竟是谁？你不是嫏嬛福地的侍女。西王母的徒弟，我只知道九天玄女一个，小青，不，你是九天玄女么？”

　　我抿嘴一笑：“我当你为什么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歪着脑袋，看着一脸茫然的陆卿，笑着说道：“其实我并不是有意要瞒着你，只不过不喜欢拘束。我不必觉得我是得道的上神，便高高在上了。我并不愿意人人见到我就恭敬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这么说你真的是九天玄女？”陆卿又看了我几眼，似是仍不大相信。我拍了拍裙摆，“唔，我在九重天青蘅宫里当值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穿着，你见着我那天，我不过闲来无事找点书看。”我笑着说：“我看你穿着伺候我笔墨青砚的外袍，觉得有趣，不过是打趣你罢了。”陆卿回想当日他穿着女袍还浑然不知，也不禁莞尔。

　　天色渐晚，陆卿从前觉得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使，并不忍心让我黑夜赶路。如今知道我是个法力高强的神仙，就和我商量着赶夜路速速赶回玉清。

　　我听到弱不禁风几个字的时候，着实惊了一把。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突跳了好几下，我抚着胸口，蹲在祥云上，“今晚实在不能赶夜路，我，唔，需得回九重天一趟。你也知，我那位随侍实在是不好相与…呵呵。”

　　陆卿不明所以的看着我，然后突然醍醐灌顶似的点了点头，“那位真是位女仙么？我瞧着她比男仙更加英气。”我凑在陆卿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说起青砚，听说她从前尚未得道的时候也是一个娇滴滴的女道姑，但是历劫飞升之后，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我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也记不得她何时来青蘅宫当的差，但是她手脚颇利索，只是爱唠唠叨叨，”想到这里我不觉摇了摇头：“这年头，你以为君上好当的么？”陆卿不以为意地，从脚到头以鄙视地眼神溜了一圈，才幽幽说道：“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只怕那位仙使已经把你的青蘅宫翻了个天翻地覆，你再不回去交代一下，只怕玉帝都要贴上寻人启事了。”

　　我笑嘻嘻地看着陆卿：“诚然，你说的没错，因此我寻思着是不是要告诉青砚是谁扒了她的衣裳，好将功折罪一下。”陆卿这几天跟着我，法术有没有精进我不知道，但脸皮想必是厚了许多，竟然也脸不红心不跳，一如常态地按下祥云，在一处山坡上落了下来。对陆卿这个波澜不惊的反应 ，我觉得，甚是无聊啊。

　　我整整衣裙，拍了拍陆卿的肩头，甚是诚恳地看着陆卿：“今晚留你一人在荒野，我十分的不放心，你这…这…形容人漂亮的话都是怎么说来着？总之，你一切保重，万一要是有哪个妖精或者魔头看上了你，千万别急着玉石俱焚，定要等着我回来解救你！”说完忍不住哈哈地笑，陆卿终忍不住红了脸，气鼓鼓地背对我“快点走吧，明早还要速速赶路。”
　　“哟，我怎么敢让你一人在这呆一晚上，我一定会速去速回的。”说完捏了个诀儿，转眼便腾云往昆仑山飞去。

　　我寻思着此时回青蘅宫，诚如陆卿所言，少不得要受青砚好一顿唠叨，虽则我并不觉得受一顿唠叨有什么大不了，但必定要耽误不少时辰，因此，还是先赶去昆仑山去见恩师比较好。恩，不错，本君如今办起事来果然越来越…唔！约莫有个词叫做井井有条来着，不错就是井井有条。我甚是得意地催了催祥云，往昆仑赶去。

　　自搬去九重天，我甚少回昆仑山，一则师父一向安康，二则她老人家喜静，昆仑山上寥寥几个侍婢，陪侍师父，也很少去打搅她老人家。从前我在山上的时候，除了师父向我授业，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静室打坐，或者豢养几只宠物。我落在从前的院子里，那年我从后山移来的青藤却比我上一回见着的时候更茁壮了几分，攀着院子里的连廊，竟将整个连廊都裹了起来，透过密密的藤叶，真是月朦胧而叶如玉，这些年它们竟长的这么好。我估摸着尚未过亥时，师父尚未入寝，穿过连廊，静静走到静室前，师父的影子落在纸窗上，宝相庄严。

　　“师父，徒儿回来了。”我立在屋前，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轻佻。

　　“进来吧！”师父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

　　几千年不曾见恩师，她实则一点都没变，但实则也同从前不大一样。师父离开静室时，驻足在屋前，回头看着我。我知晓师父是有话嘱咐我，遂起身恭敬地站着。“阿玄，几万年清修，师父盼着你有长进，不再似从前般莽撞，魔族与玉清的事为师不许你感情用事！”话到最后已然有了训诫的语气。我望着师父的背影，月色落在她身边，先前朦胧的月色仿佛也有了冷意。我恭顺地点头：“徒弟知道分寸。”心里实则很是担心，若我不管，青帝那里也不知会是如何，我不晓得还有谁去解玉清一难。

　　我的师父，昆仑山西王母，是天上地下仅存的几个上古神祗，从前我尚未修成人形，不过是昆仑山上的一只玄鸟，大约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师父瞧上我，收我做弟子，但彼时我甚是没见识，估计连智商上亦不会有什么过人，哦，过鸟之处。师父的宠兽们见师父收我为徒，都很不服气。因此，刚入门时，我不知道师父有多厉害，也不晓得学法术有何用，每日里只和那些个挑衅我的神兽，打得不可开交。

　　有一日我同一只青鸾打架，那青鸾在师父手里学过不少法术。我卯足了劲扑上去，却被人家一爪子撩得倒飞了出去，那青鸾甚是得意，仰头鸣叫，嗖嗖吐出几个火球，我一身玄羽被烧了没剩下几根。它更是得意，仰首清啸，一双碧眼望着被烧得灰不溜秋的我，昂首阔步地走来，左撩一爪，我就往右飞去，右扇一翅，我便身不由己地往左滚去。

　　我的眼里，天地都滚了几圈，在旋转的天地里，师父一身素衣立在不远处，站得笔直。师父冰冷地说：“我教你的法术都学到了哪里去了，你跟我学艺便只学会怎么丢人了么？”我战战兢兢地想爬起来，但着实没有力气，只得看着师父，咕咕地认错。师父蹙着眉头，嘴唇紧紧抿着，唇角便向下弯着。眸子清亮，只盯着我转也不转，我害怕极了。只见师父向前走了一步，双手也因气愤紧紧拢在身前，对这我骂“没用的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一扬手，那只青鸾便轰地倒在地上，凄厉地叫起来，喙角流出血来。“畜生，不过是学了点皮毛，倒敢耀武扬威。”

　　我觉得师父甚是厉害，就这一下，那青鸾便被打倒了。我也觉得甚是丢人，自己竟连同族也打不过，还要师父出手，实在甚是丢脸，哦，虽然那时我尚还没有脸。当然我也甚是害怕，怕师父嫌弃我没用，一转身，或者一挥手，结果了我的小命。

　　不过师父并没有要我一条鸟命，倒是吩咐婢女们照料我。但师父至此不再见我。我每日里提心吊胆地养伤，连伤也好得不利索，有时偷偷地藏在院子里的桂树上看着静室里地师父，都被师父发现。师父总有法子逼得我不得不乖乖回自己屋里呆着。

　　还是一个陪侍师父很久的婢女，名唤做墨颜的，悄悄教我一个法子，夜里教我一些入门的法术，白天便在静室前练给师父看，然后跪在静室前。但我一只鸟如何跪着，于是我就只好屈着爪子，趴在院子里，这个样子估摸着甚是滑稽，师父那些花花绿绿的宠兽总是嘲笑我，我几次忍不住想扑上去狠啄一顿，起初是因为被青鸾烧掉了羽毛，受了伤，怎么也飞不动。后来我伤好了，也懒得理它们，只是一心想着师父何时才能消气呢？这样过了许久，有一日墨颜教的法术颇难，我使了几次总没成，正当我害怕师父嫌弃我一个小小法术都使不好，垂头丧气的时候，师父从静室里缓缓踱出来“这个法术不是这样使的，看好了。”我才如愿以偿地松了口气。

　　如今想来，当年我岂止是莽撞，更是无知。我已清修了几万年，虽有时仍有些冲动，但也不似当年般无知。可我知道，师父不是怕我莽撞，而是怕我感情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