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我一生》骨瓷骨瓷

8、第三章（2） 吃过晚饭，

　　吃过晚饭，蒋方承自告奋勇的去洗碗，魏允诺就跟进去打下手。
　　魏允诺打开厨房内小小的收音机，一个台、一个台的调。古旧的收音机，发出吱吱拉拉的声音。最后停在音乐台。
　　蒋方承洗碗很仔细，一只一只，都洗得洁白无瑕。魏允诺就拿了块儿干洗碗布，站在他旁边。蒋方承洗好一只，就递给她。她接过来用洗碗布擦干。
　　两个人都很沉默。水喉里的水哗哗的流。
　　大年初一，竟有DJ放黄耀明。
　　“命运就放在桌上，地球仪正旋动。找个点凭直觉按下去，可不可按住你？”魏允诺又调台，是流水一般的维也纳华尔兹。蒋方承洗干净手，魏允诺将最后一只碗擦干。
　　蒋方承说，“跳一只舞吧！”
　　“就这腔调？还跳舞呢？”魏允诺看看蒋方承腰上的那条粉蓝色碎花围裙。
　　蒋方承就笑，“有何不可？”说完做了个请的动作。他姿势优雅，魏允诺觉得甚是好笑，可此刻气氛实在温和。
　　她将手伸给他，两手指尖相触，几乎同时小心的握住对方。
　　蒋方承的手，隔着魏允诺薄薄的毛衣，搂着她的腰际。
　　慢慢靠近，渐渐感觉到她的温软。两个人几乎都轻微的，不自然的，僵了一下身子。
　　蒋方承身上淡淡的松木味儿剃须水很好闻，干净而明朗。
　　魏允诺把脸伏在蒋康承胸前，舞步从脚下流泻。
　　其实在窄小的厨房里，根本没有办法跳舞。因为要小心，不能碰倒茶杯水壶和饭碗。但就是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磕磕碰碰，小心翼翼，两个人转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蒋方承低头，看着魏允诺。她的长发松松的垂下，毛衣的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一截细瘦雪白的胳膊，脖子后面的皮肤也很白皙，几乎可以看得见淡淡的血管。
　　一曲结束，他慢慢的停下脚步，魏允诺抬头，正好望着他漆黑透亮的眼睛。
　　蒋方承低下头，魏允诺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那温暖的气息似是萦绕着她的额颊。
　　窗外有风，吹得楼前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厨房内的白炽灯很亮，照着他们的身影，投下淡淡的影子。
　　魏允诺的唇型很漂亮，嘴唇更是温软的不可思议。平生第一个吻。
　　蒋方承来过苏州，所以魏允诺为带蒋方承去哪里逛街而大伤脑筋。蒋方承就笑，“我们去昆曲博物馆吧！”博物馆内有旧时的戏台，蒋方承听说过，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他们起大早，走过观前街的太监弄，沿着碧凤坊，至观前街东入口。斜对面有个巷子，走进去蒋方承就看见一个牌子上写了大儒巷。不同于观前街的商贾繁华，这里有的只是幽静的人家，那样鲜明的对比。巷子颇旧，越往里走，越觉得仿佛是在时光隧道里穿梭。
　　他们牵着手穿过大儒巷，又跨过一座小拱桥，走进弄堂，就看见一座房子，门前右侧有碑，上书“全晋会馆”。时间尚早，还没有别的游人到访。
　　他们沿墙走过，见《白蛇传》一副，旁有题词“断桥应是断肠桥，叫人如何不泪抛”。魏允诺也是第一次来，所以看得出神。
　　小时父亲也曾教她唱过昆曲，记忆中父亲的笛声悠扬而婉转，而三月的风淡淡的拂过衣袖，扬起天井中坠落的杨花，飘散在空中。
　　蒋方承看着魏允诺，她就站在那天井里，脚下的砖是淡淡的青色，其间有离离芳草。刚才还是淡蓝的天空，逐渐有些阴霾，似是要下雨的样子。而她的目光似是迷离的，藏着一片芜城之感。他不发一语，也并没有问起缘由，只是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又走过一重院落，才停下脚步。
　　“白先勇先生的青春版《牡丹亭》，曾在这里演出过。”他看着那个华美的朱红色古戏台，淡淡地说，“没想到，这地方这样小。可这戏台实在精致，倘若有幸坐在这看昆剧，实在是件令人心怡的事。”
　　魏允诺就笑，“可惜现在没有演出可看。”
　　“上一次听皂罗袍，还是我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奶奶还在世。也是过年，我和爸爸妈妈去美国看她。奶奶也唱得极好，据说是当年在大学里跟着袁老先生学的。在我的印象里，很少有春节过得那样开心，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包饺子。后来，父母的工作越来越忙，春节也不能回家。就连今年也是。本来说是要回来，结果大年三十那天耽搁了。”
　　蒋方承似乎有些感慨，“允诺，以前看书上说世事难料，我是并不信的。我的人生仿佛就陷落在某个壮丽的风景中。有峰回路转，有险峰奇景。可那都是早已预计好的。只需我沿着事先造好的石阶一路向前。
　　“因为知道这只是趟毫无艰险的旅途，所以认为自己并不需要伙伴，只需以一人之力就可向目标前行。我享受他人羡慕的眼光，满足于某种孤独感，而且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可这一切中止于你的出现。
　　“本以为只是因为手续，而需要在国内多耽搁半年，并无新意。可你就出现在我面前，站在那许多人中间。
　　“你可知那一刻我有多高兴，能够遇到这样的你。所以我明知道自己要走，仍然任性的拉住了你的手，并不愿意放开。我知道我很自私。
　　“可是允诺，你可知道，直到这一刻，我依然沾沾自喜，为了我的自私和固执。只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今年的春节，这样的好。只因为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真的喜欢孤单。第一次知道，两个人一起，有多么的幸福。”
　　蒋方承的神色温和，魏允诺将头埋在他怀里，拥着他，带着一点点鼻音，声音像是在呢喃，仿佛那是夜色里的行船，中间隔着茫茫的烟水，只有一盏渔灯在远处微明，却终不能达到。“方承，以后的春节我们都一起过，不，不止是春节，还有端午，中秋，以后的每一天……如果可以……”
　　是的，这一刻，她第一次感觉到，她想要一直这样，这一生都这样，和他在一起，并肩而立，留在时光深处，唯有朝飞云霞，岁华无声……她想要一直如此，牵着他的手不放开，生生世世。
　　从此往后，路不尽，灯不灭，花不谢，歌不停。
　　回到家，妈妈在厨房里做菜，也不让他俩帮忙，魏允诺就和蒋方承一起看电视。
　　“魏允诺！”蒋方承看着魏允诺的眼睛，很郑重的样子。“我想见见你爸爸！”
　　“我大概知道一点！”他握住魏允诺的手，顿了一下，“因为想给你惊喜，所以放假之前就去系办查过你填的资料。你不会怪我吧？”
　　魏允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母亲房门口，推开门。
　　房间雪白的墙壁正中，挂着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一双和魏允诺十分相似的眼睛。眼神清亮而坚定，直指人心。
　　“叔叔，您好，我是蒋方承。”蒋方承似乎在思索该如何组织语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就在照片面前握住魏允诺的手，神情十分诚恳，“以后，允诺有我照顾。请您放心，叔叔，我会好好待允诺，不会让人欺负她，不会让她受委屈，会心疼她，一生一世都会让她幸福快乐！”
　　他轻声唤她一声，“允诺”，然后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我希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魏允诺看着蒋方承的脸，他的神色那样郑重，仿佛这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他的气息扑在脸上，魏允诺的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板上，哒的一下，留下一块儿暗色的阴影。她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蒋方承的面容，可她知道，他在微笑。她都知道。
　　“你去美国吧！方承！”
　　“允诺？”
　　“我等你！我会很想很想你。每一天都想你。我会每天都给你写信，如果忙，你可以不用回，但是，你不可以赖皮。” 允诺的眼泪滴在蒋方承的手上，“你都答应了我爸爸，所以你一定不可以赖皮。等你毕业，一定要早点回来。以后，每一天我们都一起过，不论是春节，还是端午，还是中秋，每一天……”
　　蒋方承用手擦去魏允诺的眼泪，紧紧地搂住她。仿佛惟有紧紧抱着她，才能确定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