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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落浅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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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脸上所覆盖的人皮面具一把撕掉,因拉扯而被伤的皮肤鲜血淋漓,汇在眼下仿佛血泪。那张脸,赫然是应在狱中的玲珑。
而九重宝塔之上连射两箭红衣如血的人,才是静和王爷,清明槿棂……
延泽袭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放箭!”却被清明槿棂凌空一箭击在耳边的城墙上,断了声响。一直立在圆台上的慕言冷声开口:“先帝遗诏,若南荣王有反叛之心,夺其兵权驱回封地,永世不得入王都半步。其子南荣洛留于静和王爷身边。”言罢,莫言自推开转身离去,不再理会台下的众人。
吴钰虽心底惊讶,但还是下旨让延泽袭将叛军乱箭射死,南荣贺莲则禁足宫中。
清明槿棂一直站在塔上,任东风凛冽。
“槿棂……”吴钰开口唤他的名字,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艳阳下,殷红的身影向前倾倒,自塔上坠落而下,如无翼候鸟。
“天佑王族。静和王爷虽身受重伤,但无性命之忧,熬过头几晚,高烧发发汗该是就没事儿了。”傅余落低着头,微红的眼眶已是连续两日没有休息。
吴钰心烦意乱,只摆了摆手让他退出去,一时间屋内只余五人,静得能听见退在床边南荣洛过分沉重的呼吸。
已换回苗疆装束的玲珑厌恶的踢了他的后腰一脚:“滚去一边儿,王爷不愿欠旁人的。”吴钰也瞧着他烦,一指门口:“送他回静和王府,好生看管,敢逃,打断他的腿!”
玲珑也省得自己在这儿不合礼数,扯了南荣洛的后衣领便往门外拉,不留丝毫情面。
“钰……”延泽袭刚开口,便将猛然起身的吴钰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延泽袭,孤王同你只是逢场作戏给槿棂一个反你的由头,上次的事儿,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可您心里明明有我…”偏着头,铮铮铁库的汉子哑声道,不带丝毫退让。这次招呼来的是吴钰的拳头:“孤王告诉你,那是意外!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可明明你也对我有情!”一把抓住方才揍过自己的手,延泽袭将人拉到自己面前,进地只要微微偏头便可吻到对方的唇瓣。
“你……”吴钰刚要骂,便被延泽袭一把捂住了嘴,“因为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静和王爷?因为他也倾心于我?”
吴钰的眼神由气愤到茫然,最后变为黯然,竟是默认了他的逼问,换来延泽袭无奈的笑脸:“他对我来说,只是你的弟弟,是个坐吃山空的米虫王爷,而你,才是我的王……”说着,延泽袭手掌下滑,需而以唇代掌吻上了吴钰拥有坚毅线条的唇角,仿若膜拜……
情迷的两人自然进了偏室的里间,与清明槿棂休息的地方不过一墙之隔,临出门的时候,延泽袭瞧到他眼角不易察觉的水汽,笑得狰狞……
当天夜里,静和王爷高烧,身旁竟无一人照料。
玲珑为床上昏迷了两月有余的人擦了身换过衣服才忙着将自己收拾妥当,而南荣洛则像个哑巴一样此后在清明槿棂身边。
从最开始的众人打骂到后来的不理不睬,再至现下能正眼瞧几下,南荣洛仿佛最贴身的小厮,任劳任怨。
那天夜里清明槿棂高烧不退身边竟无一人照料,险些将人给烧没了!玲珑便将人接了出来每日悉心看护,傅余落也隔天来诊次脉,可明明这人已脉象平和、身体无碍,偏偏就是不见醒来,也急坏了吴钰,更是将延将军撵回了他的将军府,连每日上朝也不用见。
私底下傅余落同玲珑说过,人心都死了,还怎么清醒过?杀了璇玑、不白那两箭,便是将清明槿棂的心也杀了去,能活下来已是个奇迹。
说来,清明槿棂张开双眼那天无甚特别,惊蛰已过许久,窗外树上不知名的花也开了半数,微风拂过有极淡的清香。
僵硬地坐起身,很轻地开口:“玲珑。”被唤的人即刻僵住,半晌转过身,虽背着光也能瞧见一脸泪花:“王爷,王爷……”几乎是扑到床边跪下,动作大得将一侧的床帏都扯了下来也不管,只抱着清明槿棂的腰不住发抖。
“我以为,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玲珑以为……”脸上带着浅笑,清明槿棂轻抚着他的头发,如同安抚刚刚归家的宠物。
傅余落被南荣洛从午憩的矮榻上连拖带拉地弄上马车时,才开口说了三月来的第一句话:“他醒了。”
在心底念过无数遍的一句话,他醒了,终于醒来了!
仔仔细细地诊过脉,又将旧伤口检查过后,傅余落才松了口气:“王爷身体安好,只是卧床许久难免体肌疲乏,每日多走动走动便好。”
“多谢。”低声谢过,清明槿棂让人将他送出去,才低声吩咐玲珑:“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启程回【福泽寺】。”
没敢问为什么,玲珑躬身自下去办。南荣洛撩袍在床边儿坐下,伸手探了探清明槿棂的额,问道:“多歇息几日再走罢,好歹同他们道个别,何必如何匆忙。”
清明槿棂脸上依旧挂着笑,低下头仔细去瞧自己置于锦被外骨骼分明的双手:“记得我同你说过,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记得。”同样将目光落于他的双手,南荣洛喃喃应到。
“那…”清明槿棂翻转手腕将手掌摊开,五指微屈,“你晓得后两句吗?”不用他回答,自接道‘“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双干枯地同年岁不符,而掌心,空无一物:“由爱生怖生忧,于是有恨遮蔽了灵智,牵扯来去无休无止。爱恨是执着,而解脱便是看破。”
双手虚握再张开,清明槿棂终于抬起头看向南荣洛,“这儿离我的爱恨太近,唯有躲得远远地才可保我一世安宁。”
第二日天还未亮,静和王府门口已掌了灯挑亮灯笼,一色的侍从宫女跪拜送行,而同行的马车队已整装待发。
手指抚过朱红府门上鎏金的乳钉,再到盘龙的扣环,一下,两下,三下。清明槿棂将披风拉了拉,又抬手戴上了帽子,同几月来侍奉自己的下人低声告别,才上马车的脚步不见丝毫留恋。
傅余落骑马在一侧护着,玲珑则同车夫一般坐在前面。
清明槿棂已人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手中一粒粒拨弄着紫檀香木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千里神驹到底比静和王爷的马车快,第二日黄昏时,延泽袭已率五十名【羽林卫】堵在城门口,长枪点地:“烦请静和王爷同末将回去。”马车内的清明槿棂眉眼如画,冷静地仿佛当日落泪痛哭的人只是南荣洛的错觉。
撩了帘子,天青衣摆扫过车板落到了地下,清明槿棂在玲珑的搀扶下动作不紧不慢,虽立于马下比延泽袭矮了些许,气势上却胜了三分。
两人都不做声,一个眉头紧锁厌弃之情不言而喻,而另一人白面青衣反倒像阎王殿下的一缕幽魂。
角落南荣洛担心清明槿棂大病初愈熬不住,正想上前被玲珑一把拉住后脖领:“别去,你想让主子先输了阵势?”南荣洛张嘴想争,清明槿棂先开了口:“烦请将军让我等离开。”
“王上有令,务必请静和王爷回去。”如同对张夏士兵训话似的,毫无尊敬可言。
“延将军,请你放过我,也放过王兄,可好?”慢慢,清明槿棂屈下膝头跪在地上,长长地伏着,轻言道。“王爷!”玲珑惊呼一声扑到他身边想将人拉起来,无奈他用上了千金坠,怕伤到他,玲珑不敢用力只拉着他冰凉的手嚷道:“王爷,您起来,他有什么资格受您跪拜!您快起来…求您了,王爷…快起来……”
直到玲珑带了哭腔,清明槿棂才抬眸扫了他一眼,无悲无喜,尔后又变回俯首的模样。
延泽袭平生最恨这些说跪便跪、膝下没骨头的东西,更不用说他本就讨厌静和王爷,气得二话不说,扬鞭甩了过去!正中清明槿棂微凸的后脊椎骨,听着响儿便让人心颤。
延泽袭本以为这一下便足以让他倒下,可王族龙气怎能输了气势,若非他自己甘愿,谁又能迫他一跪?
“请将军放我等离开。”平静而有礼,仿佛清明槿棂不过是同友人道别。“延将军!”南荣洛执剑上前,表情难过地以为下一瞬便要哭出来,“你的心是心,他人的心便不是心吗?纵你不受,又何须如此作践?!”
“南荣,”清明槿棂直起身,“把剑收了。”拍了拍膝头的灰,直挺挺地自延泽袭及【羽林卫】穿过,不带丝毫留恋。
同年五月,静和王爷被掳于【福泽寺】,三年战乱民不聊生,直至第四年四月,受尽凌辱的静和王爷才得以回到兄长身边,双腿已废,左目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