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归心祭

4、四、穷凶极险

　　半月腾腾在广陵，何楼何塔不同登？只怜筋力犹堪任，上到栖灵第九层。
　　东方红日徐徐爬上在平顶堂左的栖灵塔时，纷纷扬扬飘落了整整一夜的大雪终于停止了。万道金光自塔檐铺向雪白的大地，顿时弥漫起一片五彩之光芒，幽幽眩目，甚是迷人。
　　与此同时泽香园中猎捕仍在继续。
　　白晓七醒来之时发觉自己仍在泽香园中，似是昨晚打斗的宅院，又好似不是，因为院中未曾有云骑鹤的尸首，也未曾见到一丝血迹，甚至连打斗留下的痕迹也没有，这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他人移至此处的，或是昨晚的一切都仅仅只是一场梦而已。
　　然而事实证明那并非只是一场梦。白匣七环顾四周，但见那堵开裂的墙仍然像黑暗的恶魔之口怔怔地对着他，不声不响，让他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裂口中冲溢而出。阴森，可怖，诡异。
　　白晓七慢慢地向裂口靠近，五尺，三尺，一尺……黑漆漆的裂口依旧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白晓七却倍加小心，因为泽香园是云骑鹤的藏身之所，必定机关遍布、陷阱万千。他小心翼翼地走进裂口，轻轻地朝前迈出几步。突然前方猛地射出一束强烈的光线，在漆黑如墨的暗道中显得犹为刺眼。出于人的本能，白晓七急忙侧身抬手蔽眼，顺着那束光线却看见身后的裂口不知何时业已并合。
　　白晓七已经没有出路了，其实从他跨进十三楼生生扯下陶木清的手臂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就好象飞扬而落地雪花再也无法重新回到天上去。所以他要前进，而且只能前进。
　　白晓七借着那束光线打量起这条暗道，只见暗道宽约三尺，高也不过七尺，却全是清一色坚硬花岗岩所砌，而且每相隔一尺左右，暗道的石壁上、地上、顶上都有一道裂缝，整个暗道就好象被切成了无数个小段。
　　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那束光线，白晓七在暗道中摸索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暗器，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影。继续往前走的过程中光线也越来越弱，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突然白晓七停了下来，因为他在前面发现了一个人影横立在暗道当中，只因光线太弱，他只能依稀地判断出那是一个五短身材、若七岁小儿一般高低的人。
　　白晓七慢慢地靠近那个矮人，矮人却仍如一段木头呆呆地铸在当地纹丝不动，好象根本就没有发现有人在渐渐地靠近他。白晓七离矮人越来越近，突然他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只是看不清到底是何物什，他伸腿一踢，那物什直直飞向矮人，矮人却仍是不闪不避，登时被击个正着。
　　就在矮人被击中的同时，矮人的胸膛顿时开裂，无数把飞刀破膛而出，像一张刀网一样铺天盖地地射向白晓七，那暗道不甚开阔，飞刀就如群蜂袭人一般几乎避无可避。眼看飞刀就要射中白晓七，他却未动分毫。而所有的飞刀在到达他身前不到三寸处像是突然受到一股极大的重力齐齐跌落，一时之间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怪怪的声音：“‘破魂刀白晓七’的定力果然非寻常人所能及，如此时候仍能不动声色，当真是处变不惊；呵呵，确实是一个不可错过的对手。”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复起：“方才若是后退半步，阁下恐怕再也听不到在下的这番话了。”
　　白晓七回头一瞧也是一惊：不怎么明亮的暗道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竟已摆放了无数的霹雳弹！倘若方才后退半步无意中踩到的话，必定血肉横飞、尸骨无存。而石壁上的裂缝竟宽出了寸许，那些的霹雳弹显然都是从裂缝中出来的，而他所踢的那不知是什么的物什就是机关。
　　他心一横，再也不看一眼，回身向暗道尽头走去。不多时便已经到了尽头，一转身从右侧出口走出暗道，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间甚为开阔的石室，四面俱是石壁，同暗道中一般无二。室中石壁上挂着十数只明亮的红灯笼，一名四十上下、身着和服的中年男子扶刀而立，竟是扶桑武士，想必是反复才发话之人。
　　白晓七又是一惊，不知道这幕中人到底是何许人也，不仅与“独饮”关系非凡，而且能让扶桑武士为其效力？要想掘出藏身在最隐蔽处的“猎物”果非易事。白晓七沉吟片刻，抬手：“在下素来与外洋人士毫无瓜葛，想必与阁下亦是无怨无仇，希望阁下不要让白某动怒。”扶桑武士操起一口并不怎么流利的汉语道：“白晓七，往日我等虽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尔若一意要继续与夜凌川大人作对，那便是阻碍我柳生家的发展；阻碍了柳生家的发展就是与我柳生九五为敌 ，就是要与我柳生九五结怨成仇！”
　　东洋武学原源于中国，先人中不断有人东渡也不断有外来人来到中国，中国博大精深之武学这才传入扶桑。当此时东洋扶桑武功主分三派，即伊贺流、新阴派，再者就是柳生家族。柳生家族犹如中原的唐门或是南宫世家，它不仅是一武林大家，而且从事着分布极广的商业活动，其经济贸易不仅遍及当时扶桑各地，在大明的各大港口、商业大都市亦有其涉及。而扬州这个富得流油的丰腴之所自然不会例外。然柳生家族的商业贸易经常与海盗、倭寇相联系，严重危害了朝廷的利益和安危，是以近年朝廷颁布律法条文减少了对外贸易活动，甚至把泉州这样的国际性大港口也封闭了。然而他们还是无孔不入，经常和各地官员相勾结，在暗中进行大量的贸易活动。
　　最让白晓七震惊的是江浙布政使夜凌川堂堂外放一品大员竟和柳生家族联手食地而肥、坐地分赃，而且凭借权势和财力收买“独饮”为之效力！而像云骑鹤这样的地方大霸只不过是他无数棋子中的其中之一而已。
　　白晓七和柳生九五对峙而立，浓郁的杀气慢慢地在石室中散漫开来，即便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亦让人觉得闷热至极。白晓七眉毛一挑：“如此看来，这个仇怨白某与阁下是结定了。”幽光闪过，破魂三度出袖。
　　柳生九五双手紧握太刀，举过眉宇，刀尖微微后倾；“领教破魂高招！”言罢施展身法冲向白晓七，手中太刀直上而出，仿佛划破了空气，一出手便是开门见山的打法，威力不可小觑。白晓七手中破混刀亦不示弱，挥手之间空气中的杀气愈显浓烈。两刀交锋，更是溅起阵阵刀风。二人正是棋逢对手，转眼之间已经接了二十余招。
　　柳生九五双手持刀，一开始便是攻人不备、凶狠异常而且招招夺人性命的连番快攻，刀法更是凌厉无比，直逼得白晓七几乎透不过气来。他手中太刀忽上忽下 、忽左忽右，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魔死死缠住白晓七，别人却偏偏又看不出任何破绽。白晓七手揽破魂，见柳生九五刀气正盛，一时又未发现其破绽，是以回刀护住自身，一时竟被逼退数步。又拆了三十余招，白晓七渐渐平稳下来，破魂刀更见猛烈，投手举足间刀芒四射，一时竟与柳生九五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突然二人同时使力，两刀相会，随即又分，而人也借此飞身掠后站定身形。杀气如沸水一般在两人之间不断地翻腾上升，二人衣袂亦是猎猎作响，似作冲杀呐喊一般。
　　白柳二人持刀而立，静静对峙，谁也不愿轻易出招。二人之间似有“楚河汉界”，谁先过界便有可能丧失所有、功败身死，也可能战胜对方。但是 ，二人武功都在伯仲之间，鹿死谁手也未可知，是以二人均不敢贸然出手，都在默默的等待时机，意于一举击败对方，故而未敢轻举妄动。
　　白晓七感觉到自己的衣襟似乎都湿透了，而且毛孔绽开，闷热至极；手中也是大汗淋漓。突然，他左脚向前跨出一步。
　　柳生九五见他身动，终于率先出刀，空气再一次向两边挤压开去，白晓七心中一动；机会终于来了。他闪电般飞身跃起，借一招“饮马黄河”与柳生九五的刀相交，闪至柳生九五身后，紧接着又是“太白拂袖”横扫柳生九五一刀。
　　柳生九五也是身行如电，刀法飞快，但他双手持刀回身来挡，已经慢了半分。手中太刀刚与破魂刀交锋，身上亦同时连中数腿。白晓七乃是在空中借两刀交锋之力踢中于他，力道非凡，顿时柳生九五连退数步，直抵墙角，一丝鲜血慢慢从口中溢出，而白晓七也是热血翻腾不已。
　　柳生九五并未倒下，他又挥刀攻向白晓七，但显然因受伤身形已慢了许多，白晓七虽对东洋武术所知非多，但也知武士们把成败看得犹重于生命，在他们心中失败就是奇耻大辱，不可原谅，所以武士们宁战死勿愿战败。柳生九五也是如此一般，他受伤后刀法更加冽烈，人也近乎疯狂之境，然而破绽也越来越多。但是，他与白晓七斗凶斗狠，一时竟也未落下风。
　　白晓七见久攻不下，自己体力也消耗甚剧，暗中付道：如此下去自己亦会精元耗尽虚脱而亡。几十招过后他发现柳生九五左肋下三分之一处有一破绽已复现数次，此时这破绽又再度重现。白晓七决定放手一博，单刀直入。即将与柳生九五交锋时，破魂刀猛然下斜，一刀插入柳生九五左肋；自己左肩一动，快速抽刀掠向后边。只听得“卟咚”一声，柳生九五已然倒地。
　　白晓七左肩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是一条约半尺长的刀口。方才刺中柳生九五时，他也意中突变回手一刀，若非他先前已经受伤以至身法稍慢，恐怕白晓七中这一刀左手肯定废了。白晓七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涂在伤口处止住了血，又扯下衣袂包扎好伤口，然后才准备出石室。
　　然而白晓七却发现不仅石室没有任何出口，甚至连从暗道进来的入口也没有了！他仔细地察看四壁，几乎摸遍了石室中的所有地方，甚至连地板也不放过；推不动的就用刀敲打，可是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让他离开石室的机关。他找了约莫两个时辰仍是没有任何发现。他已一昼夜未吃东西，也未休息了，而且又连番打斗受了刀伤，早已是筋疲力尽。无奈一时又找不到出口，只得先坐下休憩片刻，比便养精蓄锐再行打算。
　　调息了几柱香的时间，白晓七又重新站起准备再寻找一遍，却发现石室的其中一角似乎较其他三角略低分毫——从柳生九五身上流出的血正全部慢慢地向那个角落流去。白晓七兴奋地走到墙角又发现墙角的那块地砖要高出地板分毫，虽然只是这样也让他觉得心跳加快了许多。鲜血一点一滴地流到墙角的地砖处。又过了有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墙角的地砖又高出了一点，用手指刚好可以拿捏得住。白晓七拿捏住地砖用力一提，地砖被拣了出来。
　　同时地砖下方的血水中浮起一块木头，渐渐地木头也浮了出来。白晓七正准备拿起木头，他面前的石壁突然轰然中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客厅。厅中两人一坐一立，正是江浙布政使夜凌川和十三楼的掌柜陶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