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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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后，也已经闷热得无法忍受。
清晨片刻的凉爽好像是错觉，潮湿的晨风在朝阳升起的几息间水汽就散得干干净净，简直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出现过。阳光热辣得无法直视，在太阳底下站上稍刻，便会感受到强烈的眩晕感。树叶在过于强烈的光照下迅速打卷，苏觉和阿凫都觉得，就算是那棵听说生长了三百年的老树，大概也活不到这个夏天结束吧。
在帐篷里汗流浃背地睡了个午觉之后，阿凫叫上苏觉一起去庐附近的水井冲凉：“再这么热下去，不到晚上就能保证我闻起来和腌鱼一样。”朱旌少年抱怨说。
“你跟炊伯说一下。”苏觉简短地吩咐阿凫，“不然要挨骂。”
一边抱怨苏觉太小心，一边还是往炊伯那里跑过去，就算短短的一段路，还是能听到阿凫抱怨天气的声音。
收回目光，随便捡了换洗衣服，苏觉无力地呼出一口气，不仅是鼻腔，连胸腔里大概都是温热得发腻的空气，找不到一丝凉风的踪迹。
“确实，太热了。”
往日间不眠不休的虫鸣现在也失去了踪迹。街巷中回荡着少年的脚步声，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沉重而粘滞。阿凫将充当水壶的竹筒递给苏觉，不仅是光滑的植物表面，连盛在其中的水也变得温热。
摇摇头拒绝掉朋友的好意，苏觉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还是快点过去吧。”他疲倦地说，苍白的脸上和平时比起来多了几分过于饱满的殷红，“我真的觉得快热死了。”
“仅仅是五月而已吧？”
不仅是脚上所穿的木屐，大概连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也是滚烫的温度。违背天时的炎热掀起的阵阵热浪让城市的轮廓扭曲在少年的视线中。没有风，没有人声，连让人烦躁的蝉鸣都没有，来自黄海的少年和来自异界的少年无遮无掩地暴露在炽热的白色阳光中。
“……如果没有王，会一直这样吗？”苏觉问同行的阿凫。
阿凫的脸上浮起困惑的表情，“一直这样，是说一直这么热下去吗？”他确认似的重复朋友的问话：“阿觉觉得没有王就会热下去？”
“虽然按照常识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这好像也只是我所知的常识而已。”阿觉走进建筑物的阴影中，顺便拉了一把阿凫，示意他也赶快站进来。
阿凫拔掉竹筒的塞子，将温热的水流淋在头上，“啊！舒服多了！”他甩甩头发，将多余的水珠从头上和脸上甩开。
“啊！阿凫你溅到我这里来了！”大声抱怨同伴的粗鲁，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苏觉偏过头瞪了阿凫一眼，“小心一点！”
“不要生气啦！”毫无自觉的同伴笑嘻嘻地如此回应道。
“我说为什么会吵起来……”伴随着衰老的妇人声音出现的，还有木门打开的吱呀声，“原来是客人吗？”
少年们几乎是同时将头向后转，曾有一面之缘的妇人出现在他们眼前，“哎呀，是你们啊？”
几乎是立刻，苏觉和阿凫跳了起来，局促不安地退后一步，他们这才意识到，被他们当成难得的遮阳处的地方，原来是人家的大门。
不过……苏觉打量了几眼这个几乎被生长过于旺盛的植物所掩盖的门扉，就好像为自己寻找理由般在心底嘀咕：这个样子，没多少人能注意到吧？
“进来坐坐吧，现在很难遇到呢，客人。”年老的妇人以意外优雅的姿态向他们说道：“尤其在这样的时候。”
苏觉扯了扯阿凫的衣角，将同伴马上要说出的好生生压进喉咙，“老夫人，我们打算去庐那边冲凉。”苏觉在对方意味深长的视线中放开阿凫的衣角，“大人们也很担心我们。”
不论在谁看起来，都是领导者形象的苏觉向同伴寻求支持，“是把，阿凫？”
“啊，是。”阿凫毫不犹豫地回答。
被意料之中的回答拒绝后，老妇人只是微笑起来，清浅的笑容牵动了嘴角，“真是聪明的孩子。”在炎热的天气中仍旧身着严整的竹青襦裙，看得出穿戴年份过久而不可避免导致布料因磨损而形成的柔软，是非常居家的服饰。
“你们也看到了，再过不久，这座城市大概也会像这个国家一样倾覆吧？而在那之前，豫城也很久没有外来者了。”即使说着如此不详的语句，老妇人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改变，“老身是决定留在这里的，但没有客人确实也太寂寞了。”她得体地微笑着，继续刚才被拒绝的邀请，“只是陪老身说说话而已，也不行吗？”
那是虽然维持着骄傲，却泄露了其中饱含恳求的哀伤。
阿凫和苏觉对望一眼，后者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行礼说：“如此，便打扰了。”
待客的地方不是厅堂，而是在院子中的一个花架之下。在高大的乔木树冠荫庇下而依旧生机勃勃不知名的藤蔓爬满了专门为此树立的藤架，在午后过于强烈的阳光里，营造出一方幽静的角落。
刚自深井中打上来的井水甘甜清冽。不用特意泡茶，对两个少年来说，这样的天气里，已是最好的待客之道。
“虽然舍下粗陋，但院子中那口水井，就连整个里的人都很羡慕呢。”老妇人笑着说，大概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她并没有贪凉，而是为自己沏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这样确实方便太多了。”阿凫认真地回答，“不用去挑水，也不用专门去买水，对您这样的老夫人来说，的确是太好了。”
“就像阿凫说的那样。”刚坐下的时候三个人按照长幼的关系介绍了自己。老夫人说可以叫她朱文婆婆。据说是因为夫家姓朱，而她自己又刚好姓文，年纪大了之后，附近的人索性这样称呼她。
“朱文婆婆的家人呢？”苏觉环顾院子，这个拥有藤架和水井的院子事实上还有一个独立的屋子，看外形大概是堆放杂物和工具之类的地方。
“丈夫很多年前就病死了，儿子……”她的笑容消敛在紧抿的嘴角，“如果幸运的话，应该还在城墙那里吧？”
城……墙……？
“你们应该也看见了吧？城墙下的那些人。”
安静的庭院里只有苍老疲惫的声音回想。
“豫城啊，或许就是这个国家第一个缩影吧？原本还算畅通的商路因为妖魔的袭击而断绝，农田也因为冬天的水灾，夏天的旱灾而颗粒不收，之前勉强还能撑下去，但是……”
疫病也袭击了这里。
已经不知道第一个病人究竟是难民还是豫城的居民。总之，开始只是发烧而已，之后就是从四肢开始的皮肤溃烂，病人在痛苦中死去。州府及时地做出了反应，但任何药品都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毫无帮助。
“后来就连难民也不到豫城来了。城里没有生病的年轻人和孩子被送到了其他地方，但已经生病的人……就被送到了城墙那里，每天州师会把食物送过去。”
“那现在……”苏觉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他觉得心底被坠进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也许是害怕惊扰了已经有些恍惚的朱文婆婆，阿凫的声音极低，“没事了么？”
“现在？城里没有再生病的人，或者已经结束了吧。”
朱文婆婆淡淡地说，大概十天前就没有人被送出去，但城外的人到底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死了没有，死了多少，还活着多少，没人关心。
“也不是不关心吧……但是，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大概是没有余力去关心那些可怜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