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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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苏觉拍拍朋友的肩膀，“虽然是这样打算的，但到底会怎么样其实谁也不知道吧？”
黄朱少年很认真地将握紧他的手，“总会有办法的！我不会让阿觉被抓走！傲霜的人不喜欢阿觉，喜州的人不喜欢阿觉，巧国的人不喜欢阿觉，但是总会有人喜欢你！”
“雁国也好，庆国也好，甚至是崇高山，总会有个地方喜欢阿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好像彻底坏掉的泪腺终于有了复活的迹象。苏觉的鼻子一阵阵发酸，他努力将潮气逼入眼底，笑着向阿凫的胸膛锤了一拳，“你还真是敢说啊！崇高山什么的，我可没有伟大到那个地步啊！”
“可是，正因为上天怜惜父母，才为父母送来孩子吧？那些不是真心疼爱的父母就算再怎么祈祷，里木也不会生出卵果。”阿凫的眼睛闪闪发亮，“阿觉啊，从以前我就在想，虽然阿觉很聪明又很善良，但是却不喜欢自己，阿觉，你要更喜欢自己一点才行！”
苏觉安静地看着他，直到阿凫惴惴不安地以为自己是否说错话的时候，来自昆仑的少年笑了笑，“该出去了哦，阿凫。”
他向少年朱旌伸出苍白的手，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每一天的毫无差别。
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
入夜时分，朱旌们在驻地点起了火把。这是非常奢侈的行为，附近并没有可供燃烧，油脂丰富的松柏，黄海之民燃起的是备用的桐油，而这也所剩不多。
但每个人都清楚，面前的村子面临着饥饿的威胁，而朱旌们加上老人和孩子不过二十人，这个村子，哪怕大多数都只是老弱稚子，但自首领黄虎开始，没人敢放松警惕。
饥饿能将最弱小的孩子变成噬人的妖魔。
炊伯带着两个少年守在装有粮食的马车上，附近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朱旌。在通明的火把下没人睡得着，连聊天都提不起兴致，没人说话。除了桐油火把燃烧时迸出的火星噼啪作响，四周一片诡异的死寂。
苏觉茫然地盯着夜色中的某处，那看起来像一座建筑物的轮廓，也许是村子里他们经过的某个屋子，或者干脆就是里的所在。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灾难。原来他所在的那个世界，战争和饥荒的危险仍然盘旋在人类的头顶挥之不去，但苏觉的祖国，就算六十年前积贫积弱，白骨盈道，不过到了他出生的时代，虽然谈不上富裕，但确实绝大多数人都能填饱肚子，而在他莫名来到十二国之前，那个国家，无论粮食，工业品，还是原料，不论是生产还是消费的总数都占到了世界总额的一半以上，是被称为世界工厂的国家，举世闻名的工业强国。
所以，他未曾体会过这样的灾难和绝望，过去的世界中，也总有天灾造成各种伤害，但国家的援助总会在之后源源不断来到，所谓的灾荒成为了电视节目中关于别国的轻描淡写。来到这里之前，他从不知道，一个以粮食出产而闻名的地方，竟然会被饥饿逼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个国家，竟然连给国民与一条生路都办不到。
直到这时，以为对那个世界毫无牵挂的苏觉，终于疯狂地怀念起了过去的一切。
“阿觉……”
苏觉将视线投向阿凫。
“你怕死吗？”
“怕。”少年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也怕。”阿凫无意识地搓揉着衣角，他倚在装满百稼的麻袋上，目光涣散，“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发生这些悲惨的事呢？”
苏觉顿了一下，“因为王的失道吧。”
“可是，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他制定地纲，百姓和官吏就遵命顺从，不论好坏也要百姓承受。阿觉你说过吧？那个憎恨犯罪，连一点错误也毫不容许的峰王，芳国因此死了很多人……”
好像在睡觉的炊伯忽然睁开了眼睛，“可是没有王，天常颠倒，妖魔横行……”他淡淡地对阿凫说：“你说得很对，确实王的行为影响了全体国民，但如果因此而认为的话，王会失道也一点不奇怪啊。”
苏觉说：“于是官员和国民就有规劝王的职责吗？麒麟是仁兽，是不是证明天道时时劝导王要行仁政？”
然后又反问道：“但是这样其实没办法吧？王一定要做的事，无论是谁也无法阻拦吧？错王失道前一定有很多人向他进谏，但他仍然选择了坚持自己的做法，于是失道了，国家也因此而倾颓。”
不仅是马车上的三个人，围在附近的朱旌们也安静下来，等待炊伯的回答。
“的确是这样。所以作为王来说，能力和器量都缺一不可。没有器量的王终究无法成为明君，只有器量而没有能力的王也无法领到国家。所以，王不听劝谏，执意而行，天道便会惩罚他。”
“失道么？”
“是的。”
“一旦失道，除非王改过自新，麒麟就会死去，而王也会跟着台甫的脚步步上死亡之途。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在明白这一点之后改正自己的做法呢？尤其是作为王来说，坚持自己的做法在登上燕朝之后就成为本能。就算知道是正确的，但怀抱着‘如果无法坚持就不是王’这样的想法，因此而失道的王也不少啊。”
火光下，苏觉眯起眼睛，“真是可悲啊，将举国之运系于一人，凭此人好恶进行一场豪赌，作为赌注，国家还真是了不起呢。”
过于平淡的语气和带有强烈质疑的句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让人不快，却无法否定的存在。
朱旌们后退一步，将自己隐藏进了黑夜的影子中。在夜风里来回摇曳，明亮不定的火苗映照下的少年，原本柔和的面部轮廓被泼上浓墨重彩，石雕斧琢般鲜明。
面向苏觉的阿凫忽然直直地瞪向一片虚无的夜空。原本抿得紧紧的嘴唇下意识慢慢张大，最后在苏觉发问前惊叫起来：“火！”
回头之后的苏觉见到了他此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情景。
仿佛自地狱而来的业火，自半夜燃烧的火焰吞噬了整个里家，直到天明之后才渐渐熄灭。连同那座迎接过三位来自黄朱剧团的客人的建筑物，居住其中的里宰，还有全村剩下的人们，一起消失在了曾经映红半个天空的熊熊烈火中。
朱旌们在火熄之后走入里家，收集了那些残存的遗骨，黄虎带着几个人为这些遗骨起了一座大坟，最后立碑的时候，本来打算至少写上里宰的名字，但遗憾的是，就算炊伯也一片茫然。
最后，炊伯在那座村人合葬墓的墓碑上写下：“五曾里之墓”。
村子在视线中越来越远，直到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五曾会荒废吗？”苏觉问炊伯。
“不会。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出名的粮食产地。一旦明君有为，五曾还会复兴。”
“……新的五曾么？”
炊伯将一直看向村子的视线投向苏觉，“对，新的五曾。”
“人们终将遗忘这里发生的一切。不，除了我们，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里的一切。而我们又知道多少呢？那块墓碑上一个名字都没有，哪怕日后他们的亲人回到这里，也无从得知他们去了哪里。”
轻吁一口气，炊伯看着湛蓝无垠的天空喃喃自语：“就这样也好。其他人会以为里宰带着剩下的人逃出了巧国吧？至少还可以活下去……”
不知名的鸟儿自他们的头顶越过，羽翼在瞬间划破苍穹，洒下一串悲鸣，清越震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