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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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不能不说是艰苦的。
为了剧团的生计着想，朱旌们尽量选择有城市的路线，但这也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风险。被税吏和卫兵刁难，被市民毫无理由的厌恶，甚至在演出中发生妖魔袭击的事，虽然剧团的运气很好，在袭击中并未有人受到伤害，不过，确实有巧民因为这样的事死在了剧团中。
大家的情绪无可避免，一天比一天低落下来。
首领黄虎和其他几个地位较高的朱旌对此束手无策。在又一次遭到税吏毫无道理的为难之后，在剧团中有管家之称的陈彦乙提议说，干脆直接去宁州，然后在港口阿岸坐船去关弓。
“总比像现在这样将时间耽误在无休无止的麻烦中。”陈彦乙对待黄虎的态度相当随便，据说是因为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
作为剧团中年纪最大的人，炊伯也参加了会议。
“粮食是没有问题的。”炊伯说，“原本计划横穿庆国，从这里到巧国与庆国的边境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如果现在折转向宁州，粮食还有些富余。”
“旅费也没有什么问题。”炊伯的话刚说完陈彦乙就接上，“虽然一直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收入好在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黄虎。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搔了搔头继续说道，但是昨天碰到了一个庆国的商人。
好像是对方相当喜欢翼虎的表演，希望朱旌们能到庆国去。
“虽然当时就想着直接去关弓好了，但对方拜托说，无论如何也要去庆国看看，他希望家乡的人也能欣赏到精彩的表演，实在是无法推脱。”
其他人面面相觑。确实不能认为黄虎答应庆国商人的拜托是件错误的事，但现实也到了必须考虑的地步。
“那这样如何？”陈彦乙敲敲几个人围在中间的那张粗糙矮小的几案，“我们坐船去庆国好了。”
对啊！几个人立刻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有人想起曾经从庆国东南部的港口出发去四极国之一的舜国，“我记得当时也有人选择从那里到巧国来。”
于是很快就有了决定，尽快到位于巧国东部的滨州去，从那里坐船去庆国。
炊伯将会议的结果告诉了两个少年，然后专门留下了苏觉。
“阿觉，有没有想过留在巧国？”相当直白，炊伯并未因苏觉年幼而轻视他，他将会议的过程详细告诉了浮民少年，然后说：“其实你可以留下来，然后去念少学。”
苏觉有些意外，“炊伯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并不对炊伯的话有什么反应，相当平静地问道：“您难道听说了什么吗？”
“阿凫将你们聊天的内容告诉我了。”听说只有四十来岁的炊伯，看起来就像花甲之年一般苍老，“如果你留在故乡，然后升仙成为官吏，等台甫长大之后升山，也许能成为王也说不定。”
浮民少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啊，其实也是出身巧国。”炊伯注视着少年平静的脸庞，心情复杂，“年轻时候，主上，啊，就是错王，雄心勃勃，想要改变巧国贫困的事实，但不论怎么努力，虽然成为了王，但也许主上并没有那样能改变一个国家的能力吧，很快他就失败了。”
炊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苏觉想，也许他只是想找一个人可以好好发泄那些积郁在心底的往事，而自己只是刚好成为了那个恰当的人。
也或者是他和阿凫的谈话触动了炊伯心底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丝毫没有注意到谈话的对象有走神的迹象，炊伯继续他的回忆。
“人民没有半点触动，事关己身的变革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毫不关心。官吏们也是，从一开始的满满干劲，到后来好像什么兴趣都提不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陆续有巧民逃亡奏国，而东边的庆国比我们的情况还要糟糕，于是官吏也好，国民也好，甚至是主上，都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了，至少还有人比我们做得差……”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对这个国家彻底失望了。虽然是生身之国，但我却觉得在这里活不下去。没有希望，到处都是死气沉沉。官吏是，民众是，最后，我抛弃了故乡，丢掉旌劵，九死一生来到黄海，遇到了黄虎的父亲，他收留了我……”
“原本以为成为黄民，就会彻底与巧国断开联系，哪怕我之后再次来到这里，我也毫不动摇。”炊伯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但是，现在的我却不这么想了。”
“诚然，主上作为王，缺失了作为变革最重要的能力，但是巧的国民，却也就这样束手围观着主上和台甫的努力，没有考虑过自身对于国家的责任。主上因为国民的心愿而颁布了过分的法律，国民也毫无所觉，直到现在，主上因为犯下觌面之罪而失道，国家也彻底陷入动荡。”
“炊伯因目睹巧国的倾覆而悔恨么？”苏觉问道，虽然他觉得并非如此。
时间已过正午，从天空倾泻而下的阳光在建筑物的飞檐上挂上了一层光纱，透过树梢枝叶间的缝隙而投射到地面的光斑摇晃不定。
“不。主上失道只是时间的问题。”炊伯深吸口气，“所谓的觌面之罪，只是提前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而已。”
“阿觉，留下来吧。我想你应该能成为一个在动荡的岁月中扶持人民的官吏，而且，我更希望……”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少年苏觉。
风吹动树梢，发出海浪一般的“哗哗”声。
“关于这一点，”苏觉微微一笑，“我恐怕会让炊伯失望了。”
“果然，你不愿意留下来么？”脸上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动摇的炊伯问道。
“不。我无法留下来。”
我并不是巧国人。苏觉说。
仿佛终于将心底最沉重的秘密揭示于人而感到的轻松，苏觉深深叹了口气。“那天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海滩上，但是，周围的景色与我所知的地方毫无相似之处。黑色的山崖陡峭险峻，偶尔闯入视线的鸟类大得惊人。”
炊伯用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苏觉。
“我立刻朝内陆的方向走，后来在某个看起来已经荒废的屋子里找到了几件破衣服，但是怎么也找不到食物。我想最坏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你是海客吗？”
“……不，山客。”
“那天捡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炊伯看起来有几分唏嘘，“只有逃亡的家生和浮民，还有黄海之民才没有旌劵，但看起来你却不是任何一种。”
“对不起，当时黄虎收留我的时候，我应该告诉他。”
炊伯摇摇头，“你应该有些了解这个世界吧？”
“……是的。”
“我想也是，似乎你在旅途中听说了不少关于十二国的事。于是你也很了解巧国对待海客山客，还有半兽的态度啰？”
“……是。”
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苏觉的头顶。“活下来很辛苦吧？”
苏觉沉默着，没有说话。少年低着头，炊伯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这个少年在遇到朱旌剧团之前曾经遭遇过什么。
“我一直以为饿死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苏觉苦笑一声，“但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快饿死了，不是，不是说笑的那种，而是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炊伯了然地点头。他想起某件事，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苏觉迷惑地反问道。
“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甚至皮肤的颜色。”
“……这个的话，好像有的。原本我皮肤是偏黄的，但是现在……”他撸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好像白了不少……还有眼睛，好像也变深了……”
“是吗？”炊伯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很多，“别担心……”
你只是回家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