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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错王吗？”
阿凫的脸上浮起微妙的神色，“似乎很久之前，巧国人就是这样了。”他指了指那些表情警惕的村民，“在十二国之间也有传闻，比起长久治世的奏国，虽然贫穷却安定下来的庆国，巧国的心胸实在算不上宽大。”
苏觉沉默了。
他将视线从村民身上转移到破败的建筑上，“从某个意义来说，错王算是巧国为此付出的代价吧。”
或者找不到更有趣的话题，阿凫琥珀般剔透的眼瞳直视着苏觉，“阿觉这个说法真是，”他歪了歪头，“第一次听说啊。”
“我听说王都是麒麟根据王气而选出的，那王气也许就是上天依据国民的心愿而给予的吧？”
“比如错王吗？”
“因为嫉恨胎果治理下的国家比自己的国家更出色，于是严厉的迫害山客与海客，甚至歧视半兽和朱旌，我觉得，仅仅是一个王五十年的治世，或许根本做不到让每一个国民都发自心底如此认同。”
阿凫有些迟疑，在他的认知中，与他们这些身处常世的凡人完全不同，从升仙那一刻开始，官员也好王也好，就是纯粹的仙人。妄图以凡人之心去揣测仙人的做法，不管怎么说，也有些……不妥。
“阿觉是这样认为的吗？”
苏觉的嘴角浮起清淡的微笑，“我是这样认为的。”他痛快的承认，“高坐云上的王和麒麟，不老不死的官员，正如凡人无法理解他们一样，他们也无法理解我们吧？”
阿凫安静的看着他。
“我听说在这一代庆王之前的女王治世仅仅六年而已，别说与奏、雁这样治世长久的大国相比，就连错王治下的巧国也比不上。”
“那又如何？”
“戴国前王，谥号为骄王的那一位据说是喜爱奢侈，性格强硬的人吧？”
阿凫点点头。
浮民少年的微笑加深几分。“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庆国接连两代都是女王，而这一代的戴王，据说在失踪之前，也是一位刚毅果敢的男人，虽然仅仅只是两个国家而已，但我想，上天是根据人民的愿望为国家选定合适的王，然后用王气指引麒麟发现他们。”
惊讶地坐正身体，阿凫将刚才的几分忐忑之心抛至脑后，“阿觉你继续说，听上去挺有趣的。”
负责马匹的朱旌牵着马从河滩回来了，也有些人扛着沉重的口袋回到了马车上，黄虎和此地的里长又谈了几句，然后返回了剧团。随着首领中气饱满的“出发”命令中，车轮辚辚转动，黄朱剧团又将踏上旅程。
马车上两个少年的聊天还在继续。
“我并没有去过戴国和庆国，只是根据人们的传说而得到的印象。”
阿凫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毛。
“戴国在极北之地，可说终年苦寒，大部分的粮食是用玉泉出产的玉石和其他国家交易进口的，我想，支撑那样国家，一定是性格刚强坚毅的国民。”
“庆国又完全不一样。”苏觉慢条斯理地开口，似乎他并没有谈论天下的自觉感，而仅仅在和朋友聊着关于朱旌们的日常，“这个国家啊，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特产，硬要说的话，算是一个比较中庸的国家吧。”
“戴国我没有去过，庆国的话，确实是阿觉你说的那个样子。不过就我自己来说，如果一定要选，那我还是比较愿意生活在庆国。”
啪。苏觉合掌拍了一下，“就是这样。说起来也许不好听，但中庸确实是个优点哟，尤其对国家而言。”
“所以戴国的人民希望得到一个刚强的王，而庆国的国民则希望是一个柔软的，没有过分倾向的王。”
“但是，”阿凫的眉毛纠结到一起，“如果按照阿觉的说法，那王就不会失道了啊？既然是上天按照国民的希望而特意选出来的人。”
苏觉的微笑消失了。“一旦被选中，那么就会登上被云海隔绝的燕朝，所知，所闻，所见，真的还是常世吗？芳国的峰王即位前清廉守法，在前王贪污横行的朝廷中独树一帜，最终被峰麟选中，但是他却滥用法律，芳国一年因触犯法律而被杀的国民超过三十万。”
马车中安静下来，少年的呼吸轻不可闻。
“大概从升山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回到常世吧？坚信自己绝对的正确，哪怕人民的疾苦之声甚至撼动天地。”
“惠州侯月溪为了民众起兵杀死了峰王及王后，还有峰麟。”阿凫认为自己多少能理解苏觉的意思了，“因为不堪官吏腐败的统治，上天为芳国选择了一个正直不容丝毫罪行的人，但是最后这个王死在了国民的手里。”
暮春的景色渐渐消失，鹅黄的树叶日复一日加深颜色，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仿佛上等碧玉一般的各种绿色，青葱，绿沉，还有松花绿和松柏绿，间或点缀着星星柳黄嫩绿。而阳光亦从温和而变严厉，不用再等太久的时间，当夏虫初鸣时，常世便会被炽热的流火而笼罩。
“所以，正因为巧国保守而封闭，因此国民选择了一位惧怕变革的王，然后打造了一个束缚人心的樊笼，最后他们却把一切的责任推到王和麒麟的身上去。”
苏觉的目光渐渐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那是阿凫看不懂的，包含了悲悯和冷漠这两种丝毫不同的东西，过于复杂而让人下意识选择了回避。
“那你认为巧国下一任王会是什么样的人？”
初夏的风过于温暖而干燥。浮民少年笑得有几分感慨，“这个？不知道啊。天意难测，比天意更难测的是人心。”
“……如果你能成为王就好了。”片刻的沉默之后，阿凫忽然如此开口，“如果阿觉你能成为王，我想，比起六百年的奏国，五百年的雁国，也许你也能创造出一个不输他们的治世。”
苏觉怔怔地看着同伴，最后失笑道：“我想恐怕我要辜负你的期待了，阿凫。”
“登上燕朝，住在云海之上，真的还能记得常世的样子吗？我没有那样的自信。”强烈的阳光下，黑发黑眼的浮民少年认真地看着同伴，直白地回答：“我没有那样的自信，相信自己即使高坐云端，也仍然有一颗能够理解常世的人们的心。”
“啊，是吗？”阿凫有些失望，路边的景色从马车边迤逦而过，“上天倾听人民的心愿，为国家选择最适合的王，却又因为人心易变而常致失道……”
“阿凫想要的王是怎样的呢？”苏觉问道，“像宗王和延王那样的吗？”
“……也许就是那样的吧……能够倾听人民的声音，却又坚持作为王的器量和原则，既不软弱又不过分强硬，就算高坐云端之上，依旧为生民所喜而喜，为生民所悲而悲，我想，如果有这样的王，就算仅仅只是蜉蝣一般短暂的人生，我也毫无所怨。”
苏觉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温煦的阳光下，少年的嘴角慢慢绽开微笑，深刻的，没有任何敷衍的笑容，“就算只存在于想象中，那也是最好的王。”
黄朱的剧团沿着道路依旧前行，穿过破败的乡村，在野外的里木下躲避野兽的袭击，在城市的入口被守卫诘问刁难，但哪怕如此，朱旌们依旧快乐地生活在这个动荡的世界，就算无法获得王的庇护，麒麟的慈悲，国家的承认，黄海之民用自己的眼睛记录十二国的每一次改变。
“没有旌劵也好，没有土地也好，这里依旧是他们的家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