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9、逡巡之意（三）

　　然而她忘了，这会蹲下来哭的地方，是在花园小区楼下。

　　一个略微矮胖的身影停下来，硕大的阴影一下盖住了周璇面前的微光，她抬起头，看到对方一脸奇怪地盯着她看，问说：“这……小姑娘，你……大晚上蹲在这里哭，是……怎么啦？”

　　他的声音带着善意和好奇，周璇却没有被关心的温暖，只觉得窘。她吸了吸鼻子，头低着，沙哑着声音说道：“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这样子，需要我报警吗？”他说着看了眼周围，“这小区平时的治安还是不错的啊，我看要不我帮你报个警吧。”

　　周璇收了眼泪，一张冷脸盯着这个陌生的好心男，“我说过了，我没事。你好心多的没处用，麻烦出门右转，那儿有个儿童福利院。”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启动，从窗口丢出来几句话：“麻烦让开，以你的尊容大晚上在这里转悠，恐怕下次被报警的对象说不定是你吧。”

　　宋文武目瞪口呆地看着周璇的车嗖一下窜出小区大门，心中愤愤，却不大找得到词来形容内心凄凉，只能对着天空大骂一句：“操！”

　　直到回到家里，他还气得七窍扭曲，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就连珠炮似的骂起人来：“我操他娘的，你说这年头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呢！好心没好报还这么来！我看她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哭，我觉着是发生什么事了，看她可怜！我才上去问候一声，结果那娘们反过来问候我妈了！操！”

　　他说着说着，面前丢来一罐啤酒，他顺势接下，又说道：“要不是看那个女的还有点姿色的感觉，我还不乐意上去问她！靠，长得稍微过眼点有点小钱，了不起死了，老子又不是没有。”

　　“说起这个，你还真没有。”

　　“操！陈潇良，有你这么损兄弟的么！”宋文武走过去打了他一拳，在窗边站定，看了眼外头浓重的夜色，除了停在楼下的一堆车之外，什么都没有。“站在这看什么？仰望星空？”

　　陈潇良悠悠喝了口啤酒，“夜观星象。”

　　“有你这么夜观星象的么？你低着头能看到天上？”宋文武说着在一边坐下来，熟稔地开电脑，“啥时候你也有发呆的闲情逸致了，来来来，继续我们的英雄联盟，撸两把再说。”

　　乱糟糟的房内响起激进的游戏背景音乐，啤酒瓶，脏衣服以及不知道几天没洗的袜子散落得到处都是。那些明明是白的却在灯光下显出灰黄的衬衫凄凉地搭在不同的椅背上，报纸和杂志东一处西一处零落地覆盖了整块地面。

　　为什么没有结婚的打算？

　　解释全在这里了。

　　（二）

　　阳光灿烂的早晨，周璇在休息一周后又回到了公司。

　　那中药化妆品的合同已经办完了，前两天钱黎打了电话给她，她这才回来上班。李总见到她，笑眯眯的，一副拉家常的语气：“休整好了？确定可以以一种靠谱的姿态来上班了？”

　　周璇点头。

　　“那好。那这个给打广告做宣传的事就给你去办吧，你带上小林和小孙两个新人去。”他拿笔在办公桌上一下一下地戳，“一方面么，考验下你这个在我公司里也算待了几年的老员工的能力；另外么，也捎带培养培养新人，你觉得怎样？”

　　老总发话还能推脱？周璇从善如流地说道：“谢谢李总，我会认真工作的。”

　　看着她走出门去，李总眼里露出些许赞许，这年头小姑娘独立混日子也不容易，能凑合就凑合吧。

　　周璇在办公椅上坐下没多久，钱黎就探头过来：“怎样怎样，老总没骂你吧？”

　　“没有，给了个活干，做做宣传。”

　　“哎哟，李总就是好。”钱黎走到周璇身边，“上次他发那么大火啊，我们外头可都听到啦，吓死人了！还以为李总怎么转性了呢，平常笑眯眯的一脸花猫虎样，发起火来倒是一点不含糊。这会看，嗯，正常了。我这颗心啊，安了！”

　　周璇轻笑，“确实是我办砸了事情，发火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小孙走了过来，递给钱黎一份文件，就殷勤地问周璇：“璇姐，听说你病了，这两天好些了么？”

　　“好多了，谢谢关心。”她心不在焉的，整理着桌上堆积的文件，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找舒文去办这个宣传的活儿，压根不拿正眼瞧小孙。

　　小孙尴尬地朝钱黎笑笑，对方却摊了摊手走回自己办公桌去了，他无奈只有继续找话题：“呃，璇姐，工作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他顿了顿，已经说不下去了，不由得十分懊恼——这嘴巴也太笨了！

　　“我知道。”周璇随口接道，“对了，最近你没单子在跑吧？”

　　“嗯，是啊，怎么了？”

　　“你叫上阿林，李总吩咐了，这两天要我带着你们俩办下宣传的事。你们刚来没多久，有些事要跟你们说一声。”手头的文件整理得差不多了，心里也差不多决定落下了，还是找舒文来办事方便。

　　“好嘞，我这就去。”一有事情做，小孙就乐呵开了。

　　周璇和阿林、小孙三人来到舒文公司的时候，陈潇良不在。

　　舒文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家那位不在啊，你来干嘛？”

　　正碰上王清扬迎面走来，笑说道：“我这不是在么，谁说我不在。”他没有看舒文，只盯着周璇说：“我们周大小姐今儿个又是什么风刮来了？”

　　不等周璇砸话过去，站在后边的阿林就惊讶地叫出声来：“什么？！璇姐，你和这广告公司的老板是情侣啊？”说完，好像更加肯定了似的，“怪不得，才收到活儿，就带着我们俩来这了……”

　　小孙神情有些抽搐，没有说话。

　　“阿林，不要闹。”周璇扫视了一圈旁边人的奇怪眼神，十分淡定，“这会上班时间，先说公事吧。”

　　几个人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就一群人议论开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王总的女朋友？”

　　“不知道啊，我好像是见到过这女的来过好几次，舒文，不都是来找你的么？敢情原来是王总的老婆？”

　　舒文皱起眉，“一个小女孩子瞎说的，你们也信？王总的女朋友……这牛吹到天上去了，我自家姐妹我知道啊，你们少诬赖人家清白，人家好好一黄花大闺女的。再说了，王总这样的成功人士看得上人家么？一外贸公司小职员？”

　　“说的也是。”

　　“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不定你都不知道呢。”

　　舒文随意地耸了耸肩，余光看到陈潇良从门口走进来，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王总那种嬉皮笑脸的哈哈性格，不过是调侃两声。要知道我们家周璇可是正经姑娘，人家单身好多年了，为的是啥，不就是一个良人么。”

　　“哎哟，说不定单身那么些年，就是等着王总成功那天，然后灰姑娘嫁王子咯……”

　　陈潇良的脚步在门口落定，没有动。

　　“你们呐，就爱八卦。实话说吧，王总和她不可能的，人家心里死藏着个人呢，哪有别人的份。”舒文说着就看向门口那站如雕塑的人，他也正巧看过来，眼神相对的瞬间，他心虚了。舒文微微一笑，心说：“周璇啊周璇，这一把火我给你添的柴，看你怎么谢我。”

　　这会，顺着舒文的视线，大家才看到了陈潇良，虽然是个新入公司的，到底也是官。

　　“别说了，总监来了，回去工作吧。”

　　人群四散了，舒文站在办公桌边朝陈潇良看了会，慢慢走了过去。她本想说点什么，却不料撞上对方眼神里的漠然和无动于衷。在那个时刻，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将周璇的心底坦然地暴露给他，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太了解周璇了。

　　念头转了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她轻声说：“陈潇良，听到这种陈年旧事，是不是很爽？苦苦恋着几年前抛弃她的旧情人还无怨无悔的这种情节，应该让你觉得很受用吧？”

　　果然，这会陈潇良的表情终于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话，他朝王清扬办公室的门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此时在王清扬的办公室里，却是奇怪的正经气氛。

　　原本，当周璇出现的时候，王清扬向来是一副纨绔公子模样，他同她从来只有生活上的那一点点交集，在工作上的交集这是第一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面对工作时候的样子，专注的眼神盯着文件，好像脑袋里一丝杂念都没有，只是工作。

　　有句话好像是说，认真的女人最美。

　　王清扬向来不以为然，有些认真可以装。可发自肺腑的认真却是能够实在感觉到的，面前的周璇就是。他并不以为她是最美的，但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此时目空一切的心情，这种认真带给他如荆棘的美。她美在对他的漠视。

　　“那具体的事宜就先这么商定了，事情办起来遇到阻力，我们再商量其中细节。”周璇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一份份文件，“今天也不早了，我们先走了，谢谢王总。”

　　“谢什么，我看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就一起吃饭去吧。”他拿起衣服，拨通了电话，“舒文你进来下，今晚安排一下饭局，我要跟周璇她们一起吃饭。”

　　舒文刚从外头走进来，就听到周璇说：“不用了，我回公司还要整理下。等合作结束的时候再一起吃饭也不迟，今天就先回去了。”

　　阿林和小孙看起来也有点累，难得往常一派生龙活虎的阿林也推脱说：“是啊，谢谢王总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好迟了，我妈妈正在家里等我吃饭呢。”

　　“那好吧，我就不送你们了，就等结束再聚一聚。舒文，你送一下客人。”

　　路过陈潇良办公室的时候，周璇顿了顿，抬眼看到浅黄色的木门上一块牌子，“人力资源总监——陈潇良”。她自嘲一笑，“这大约就是你最终会选择来这里的原因吧，周璇，还是承认得好。”

　　你，想离他……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