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8、逡巡之意（二）

　　周璇有些窘，这种不知所措的心情倒是久违了。她心里有些纠结，不知为什么，她和他明明认识，纠纠缠缠有六年，如今见到，她却下意识地装着陌生人。可装又装得不彻底，露馅一次又一次。想想却又释然，她总是这样不是么？遇到他就六神无主。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陈潇良却抢了先，他一边慢慢剥开海鲜酱，一边神色如常地说道：“在北方读的大学么？”

　　这是在问她？周璇愣了愣，说：“在南方读的。”

　　他神色淡淡，“噢，这样子啊，我还以为在北方读的大学呢。我也是南方人，去北方读了四年大学才养出吃酱的习惯。看你那么顺便给拿来，我还以为你也是。”

　　周璇气结，被他两句话噎得喉咙疼。明明是她先装得不认识，可他一配合，她又不乐意了，“南方北方人都吃酱。”她看了眼舒文，对方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不禁更恼。

　　“哦，这样啊。”他笑笑，指着面前的海鲜酱说：“那么你只给我拿了酱的意思是……”

　　他竟然反咬她一口！

　　“哦，我看刚刚我们聊天时候你一直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只顾吃，我想你这一身肉也不是白长的。”她的伶牙俐齿开始回来了，“这不，我们仨吃一罐酱就够撑了，你嘛，来者是客，我还怕一罐酱都不够你吃的。”

　　“你们俩这刚认识的，一来一去倒是有趣得很啊。”王清扬似乎是不甘冷落，插话进来，“不过我们小璇很少拿人当客人的，潇良，你运气也不错了。”

　　陈潇良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那罐海鲜酱，笑容里突然多了些冷淡，他半认真地笑说：“也是，来者是客。那……谢谢你的海鲜酱了。”

　　她仿佛可以感觉到他话语里微微刺痛的掩饰，却硬了心肠，温婉一笑：“不用谢。”

　　一餐饭就这样在剩余的尴尬和默然中吃完了，舒文一直跟王清扬扯东扯西的，还喝了点酒，看起来是微醉的样子。王清扬把她送到之后，周璇不放心，想要带她去楼上安顿了再走。可舒文偏偏不肯，站在楼道口推她，大声地吼她：“关你什么事儿啊！姐姐自个儿来！你给我……回去！回去！你又不是我老板！你管我……管我什么呀你……”

　　周璇深吸了口气，果然臭味相投，她们俩的酒品貌似都不怎么好，“行了，别闹了啊，我带你上楼去，你再推我，我宰了你！”

　　“我还就推你！”舒文吼了一声，极大力地推了周璇一把，“你给我走远点！你这麻烦精！走走走！”

　　王清扬看不下去，走上前去，“好了好了，我是你老板，我来管你成不？来，跟我上楼去……”他回头看了眼周璇，“你等一会，我送她上去了再下来送你回去，乖。”说完就拉起舒文往上走，那小妮子居然还真听话了，半推半就地上楼了。

　　周璇叹了口气，这会才发现，陈潇良正站在她身后抓着她一只手臂，刚刚舒文推她，是他给挡着，不然就撞王清扬的车上了。

　　他手心里微热，贴着她的皮肤，陌生而熟悉的触感跨过四年的等待这般猝不及防地砸在她身上，让她有了那么些时间的晃神。

　　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手，靠在车边抽烟。浓重的夜色里，可以借着路灯光看清他脸的轮廓，他瘦了些，感觉老了，其实成熟了。在这个时刻，周璇突然有种释然，她对他的情感很清晰地铺示在这夜空下。她爱着他，看到他每个细节的改变，那么迅速地接受、适应。

　　曾经她最害怕的事，是这空等的四年，磨光她所有去爱的心情和勇气。这时候，在他面前，她又一次感觉到那种勇气了，即便是带着心结爱他，爱依然是爱。

　　“走吧，今天王清扬送你过来的，你没车吧？”周璇从包里拿出钥匙，朝不远处她的上海大众一指，“我送你回去吧。”

　　他抬头一愣，“他……不是让你等他么？”

　　周璇随意笑说：“他说的话是他的事，关我什么事，我想走就走。”她打开车门，对着他的笑容少了刚才话语里那些冷淡，“上车吧，不然……你是怕我吃了你？”

　　陈潇良把烟头一丢，没再说什么，就坐在了周璇旁边。

　　一路上，周璇心境并不平静，她有些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不安定，上上下下地动来动去，想听点歌来掩饰，却好像又怕错过他说什么。

　　“怎么，我记得你的驾照不是考出好些年了么，你这开车的架势看得我慌兮兮的啊。”他一只手放在车窗沿上，指尖轻抚着下巴，语气戏谑。

　　周璇叹了口气，“这不是你坐在我身边，我先心慌了么……”努力想让语气变得正常，却还是免不了带着些酸味，“这么大一只从国外游回来的海龟，不心慌也不行啊。”

　　他轻笑一声，沉默了。

　　周璇问他：“你住哪儿？”

　　“南亭街46号，花园小区那边。”

　　“不错啊，才回来就买了房子，日子还挺好。”

　　“租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又还不结婚，这会买房太早了。”

　　周璇心口砰地一声，结婚两个字像炸弹似的炸开来，他……没有女朋友吗？还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却不急着结婚？念头触到这，有些东西就撕心裂肺地张扬起来。而她同他说话时候那种老友相见的语气，明明不是她想要的，却不得不如此。

　　想问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吧？你的她对你好吗？却被回忆堵住了眼耳口鼻，什么都说不出。

　　他会如何对那个女人表白？像当初他对她说的那样吗……

　　那个植树节的凌晨，她一个人在寝室，已经一点多了，却还没有睡意。趁着周末学校不断网，蹲在椅子上刷论坛，看小说。她的□□向来只是挂着的，却没料到突然响了。

　　那个看了几百遍的熟悉头像在右下角跳动，惊得她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他说：“美女？”

　　她一个人在电脑前笑他，要聊天也不会选个好开头，她那时哪是什么美女……却还是回他：“嗯啊，我在，有事？”

　　“没什么事啊，就这个点了，看你还在，叫你声。”

　　总觉得他是有事的，“哦……这样子啊，你还不睡啊？”

　　“手提还有些电啊，等断电了再睡。”

　　“啦啦啦，我们学校周末不断电，通宵有网有电哦……”

　　“靠，刺激我，你再得瑟……”他那时该是笑眯眯的神情吧，她坐在电脑这头想象。

　　他的信息发得很快，“话说，前些日子放寒假，我去了一趟南京啊，这会到这大西北的来读大学，这满大街的妹子质量……真心差距太大了啊，简直不能接受。”

　　“那有什么的。”她试图安慰，却发现自己更心酸，“南方妹子水灵，北方妹子粗犷，不是常在说的么。差距大点没关系啊，你可以在那找个妹子谈到毕业，回南方娶老婆，那不就好了嘛……”睁大了眼睛盯着对话框，视线还是很模糊。

　　他明明知道……她喜欢他。

　　还是不要继续说下去了吧，想随口找个理由就结束这对话，却不料屏幕上发来一句：“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做我的女朋友比较好？”

　　后来想起来，这表白方式真是一点都不浪漫。可正是这种带着傻气的平淡给了她最甜的回忆和最美的爱情，她那时真的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而如今，他坐在她身边，那么近，却好像中间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那些深刻又宽阔的时间。

　　送他到了小区楼下，周璇微显局促地坐在驾驶座上，他站在楼道边，盯着她看。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呃……”

　　好一会，周璇还没组一句完整的话出来，他就先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不然你先回去吧。”他朝楼上望了眼，“今天……谢了啊。”

　　“嗯，好。”她温和地笑着，“你先上去吧，我倒个车。”

　　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周璇也只是开着车灯，一个人静默地坐着。心口，好像有钝器在一下一下打她，车里闷闷的，坐不下去了，她走出来，一个人在小区楼下站着。夏夜的花丛没有沁人的青草味，只有些灰涩的尘土气。

　　她回过头，仰着脖子看楼上一扇扇明的暗的窗户，不知道他住在哪一层，但肯定是拉拢了窗帘的某间房，他该是不会猜到这会她还在楼下的，他总是那么粗枝大叶不是么，怎么会摸得出这些小女人的心思。想起刚刚他看楼上的神情，周璇心中刺痛。

　　他不希望她去楼上。

　　突然，周璇蹲倒在地，一个人抱着膝盖哭起来。

　　路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子笼罩在车的阴影里，未施粉黛的脸哭得通红，却淹没在深沉的夜色里，她总是喜欢在夜里哭泣。那会就算走在大路上人群里，都鲜有人会察觉她血红的眼睛和滚烫的泪水。这种不被人发现的悲伤宣泄，让她觉得安全，即使心痛。

　　然而她忘了，这会蹲下来哭的地方，是在花园小区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