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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祭红瓶 (下) ...

  •   绿娥带着二人回了相府没一会便被大夫人支了去,想必这位主子定是对小丫鬟擅自的碎言碎语感到了极度的不满。小姐的闺房门口此刻竟是只剩下了李禄和更夜二人,想来这位小姐在家也并不如何受宠。

      更夜径自打开门,走了进去,探了探帘帐后那位姑娘的脉象,随即窸窸窣窣布置了半晌,这才想起不见李禄跟上,奇怪地向外张望了一眼。只见李禄正在门槛儿边踌躇着,见更夜望他,无奈耸耸肩,

      “这可是闺房…我这个大男人还是回避一下吧。”

      阴阳怪气的话让更夜不太习惯:“没什么好回避的,这并不是你盼望的闺房。”

      李禄见更夜这小小丫头的模样竟一语道破自己心中所想,面上不由愈发尴尬,却是抬起脚,终于跨了进去。当然,这厮也没有忘记顺手关严了门,小心别叫别人发现了自己的逾越之处。

      入鼻一阵清雅香气。

      “…沉水香?结草铺好大的手笔啊!”抬头,却是一怔…这是什么地方!入目一片雕梁画栋,却并无牌匾,虽不及王府相院却也是一派大户人家的威严了,关键是,这人家…

      “这这这…这不就是瓶子上画的府邸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李公子第一次开始害怕了。

      “是啊,本想着从那祭红瓶进来的,谁料却被人先一步关了入口,想来也只好从小姐身上下手了。”身材颀长的更夜看李禄畏首畏尾的模样,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得甚为温婉。

      不知为何,看见小小丫头转眼成为眼前清丽成熟的佳人,李禄倒觉得这份惊讶远不及面前的府邸。

      况且…这个妖妖娆娆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出乎自己的预料啊。

      “下手?”这话怎么有种自己采花时的风流意韵。

      “小小年纪想些什么呢!”更夜面不改色,语气间却暴露出一丝窘迫,“我可是用了上好的入梦香才打开这入口的。”原来先前的香气竟也不是沉水香。

      “入梦香?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名字倒也是极雅致的,难怪可以行至此处。”朱门应声而开,门沿立着位白衣飘然的公子。

      “公子还真是客气了。”

      “哪里哪里,有客远来而不见,实非我府待客之道。”

      …这两个人素不相识在相互客气些什么啊。李禄有点郁闷地往边上靠了靠。

      “各位入内来叙吧。”陌生公子的一句话有如天籁,李禄悄悄揉了揉站得发酸的小腿,侧身入了朱门。

      门厅冷冷清清,有老妪奉上茶后便默默退下,厅中便只剩下更夜、李禄与府邸主人三人,却也沉默不语。也是,问题的核心人物还尚未到来。

      一阵珠帘拨动声,少女袅袅立于门口,想必这就是那位不曾显露于世的相府小姐了。

      “这是执帚,林婉儿。”公子微笑地介绍着。

      “什么?…你们…成亲了?”李禄可是大大地为这位相府的小姐不值,这万人好奇与仰慕的宰相家千金怎么就成了亲?莫不是这位看起来白衣飘飘的家伙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让公子说笑了,其实我们早有婚约。”倒是林婉儿落落大方地解释着。

      相府家的小姐可是足不出户,何时竟背着全上京的人结下了婚约?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更夜放下撇着茶叶末子的茶碗盖,开口说出了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白衣公子唤来林婉儿在手边坐下,开始说起各自前尘往事。

      公子姓景,名辰逸,是景德镇景家的大公子,父母早亡,小小年纪便挑起一家之主的担子。景家是景德镇首位的瓷艺大家,景辰逸年纪尚小之时便与同为瓷艺大家之女的婉儿立下了婚约,两人未曾谋面,父母逝世之后,婚事也是一拖再拖,最后也无人再提。转眼辰逸到了及冠之年,陛下适时正为自己建造皇陵,坚持冥器定要用上等的朱赤之色,以示天意永照,并指明了要景家担任起研制的重任。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为何正红的釉子入窑烧过之后竟都成了赭褐,辰逸不寝不食也烧制不出端正的朱赤,等到了最后一日,呈上去的也都是些赭色的甁器。圣上大怒,下旨景家幼子妇孺在内皆数为陪葬,一日之间,景家偌大的一个院子便空无一人。

      不想婉儿在家听闻此讯,竟一人偷跑至景家之窑,纵身跳入一炉烈火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殉了情。

      待到婉儿的家人去寻时,却在浓烟尚未散去的窑中,拨开层层尘埃,只寻得一只如血般赤红的甁器。

      圣上听闻大喜,遂将之列为魂器待百年之后与自己同葬。

      “所以说…你就是那位景公子…林婉儿,便是你的未婚妻?”李禄心中大为震惊,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子竟也有这般强大的勇气。

      “是啊,我们景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一日之间化为白骨,三百多个冤魂,困于不见天日的陵墓之中,寄居在这只有着家族印记的祭红瓶上,等着婉儿。上辈子,我负了她。”语罢侧头望向身边的妻子,笑容一片温暖。

      “啊…这是个...冥宅?”李禄一阵寒颤,他终于知道自己在门口的那阵害怕是为什么了。

      “是啊,除了婉儿,府上都是些已死之人了。”说到此处,景辰逸也是有些自嘲。

      “已死之人其实不可怕…可怕的倒是那些活着的人。”林婉儿温婉地靠着夫婿的肩,眼神透着些坚定,“宰相府中,父亲子女众多,对我不甚在意,而母亲大人也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对我…我愿意和辰逸在这瓶中永生永世。”

      李禄大受感动,用眼角瞟着更夜,却见她低头不语,面露愁容,似是陷入了某些遐想。

      “咳咳…”李禄小意提醒着她。

      更夜抬头,看着面前一对璧人的眼神很是飘渺,似是透过他们望向了不可见的远方。

      “也罢,便帮你们一把…”更夜自随身的绣囊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丸,净手,摆案,焚香。

      一阵幽幽的香气,似是要催眠人们的灵魂。“同是天涯亡命人,以一缕安息香,在轮回路上送送你们罢。”

      眼前场景渐息模糊,最终李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时,自己却和绿娥一道,坐在结草铺中,仿佛从未走出过这方屋檐。揭开黑布,内里一只鲜红的冥器,光鲜洁面,并无花纹。

      ——————————————————————————————————————————

      ————祭红的故事————

      历史上.鲜红釉瓷器曾倍受人们以及历代帝王的珍爱.其中清代的乾隆皇帝对鲜红釉瓷更是喜爱有加,每每摩挲把玩,倍加赞赏.他的诗:“雨过脚云婪尾垂,夕阳孤鹜照飞时。泥澄铁镟丹砂染。此碗陶成色肖之。”就是在吟咏明代宣德时期的宝石红釉碗。
      相传明朝宣德年间,宣宗皇帝突然想要用一套鲜红色的瓷器祭奠日神,于是诏令设在景德镇的督窑官加紧烧制。但是,窑工们多次试验,就是烧不出令朝廷满意的祭器来。督窑的太监每日督促、鞭打窑工,并且把一部分人关进监狱,声称再烧不出皇帝催要的红釉瓷器,就要杀人了。一位老窑工的女儿翠兰,听到消息非常担心,跑到了御窑厂,发现她的父亲也被督窑官投入了大牢。悲愤的翠兰纵身跳入了熊熊的窑火当中,用自己的生命抗议督窑官的暴行。两天后,当窑工们打开翠兰焚身的窑炉时,惊奇地发现,烧成的陶坯呈现出鲜血一样的红色。红色的祭器烧成了,人们说这是翠兰的血染红了陶坯,于是就把这种红色的陶瓷,称为祭红。
      为了纪念以身祭窑的翠兰,窑工们后来在封窑门时,用砖砌成少女的形象,这个习俗一直延续到今天。从那以后,历代皇帝都曾不惜财力烧制祭红,但是这种殷红色的瓷器,如同神话中的宝物一样,非常难得。

      ————安息香————

      安息香出自《唐本草》《纲目》:叶廷珪《香谱》云:此乃树脂,形色类胡桃瓤,不宜于烧,而能发众香。汪机曰,或言烧之能集鼠者为真。《本经逢原》:安息香,紫黑黄相和如玛瑙,研之色白者为上;粗黑中夹砂石、树皮者为次,乃渣滓结成也;有屑末不成块者为下,恐有他香夹杂也。修制最忌经火。
      安息香,波斯语mukul和阿拉伯语aflatoon的汉译,原产于中亚古安息国、龟兹国、漕国、阿拉伯半岛及伊朗高原,唐宋时因以旧名。《酉阳杂俎》载安息香出波斯国,作药材用。《新修本草》曰:“安息香,味辛,香、平、无毒。主心腹恶气鬼。西戎似松脂,黄黑各为块,新者亦柔韧”

      ————

      【绝句】
      王庭筠
      竹影和诗瘦,
      梅花入梦香,
      可怜今夜月,
      不肯下西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祭红瓶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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