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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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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插着的香花珠翠随风摆动,浓艳的脂粉勾勒出五官的精致,妖媚的紫裙显然真的跟她家“主子”的衣服同为一款。
还未顾得着去更衣的沐季盈手端着的托盘上载有一壶白烟袅绕的热茶,来回穿梭在□□的回廊通道间。
抬爪推开自家“主子”那道连雕花也雕得分外嚣张的房门,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可待了良久亦未见有人影窜入,沐季盈的脚步迟疑在红木门槛前。
许久,保持鬼祟作风的她先把脑袋往里探望,房内陈设如平日般张扬地挺立,空气也是如故地带有一种淡淡的笔墨微芳。
富贵气派的摆设,凝聚着书画气息的环境,不似西厢一味追求脱俗的单一雅调,也不似正厅那只顾着彰显堂皇的奢华,这书房的设计与格局,幽芳脱俗也不失雍容大气。
略过房内所有的陈设,沐季盈的视线落在了镂空雕花窗下的一张浮雕木凳上。
一层淡淡月色的映照下,宣宁谦一派慵懒模样地侧卧着闭目养神。
与她三小姐当年第一次碰见的他一样,与生驱来的皇者风范毫不消减,骄横霸气也如故依旧。
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与现实没有抹去他的锐气和凌厉,只是抹掉了他年少时的丝许稚嫩。
现在的他,总是一副轻佻风流无赖不断的纨绔模样,又会偶然眸带霜色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宣宁谦?这人格分裂的病症也有些过分严重吧?
察觉到门外的踟蹰的脚步声,宣宁谦静默地仰着头,侧起瘦削的下巴,缓缓地拉开眼睑,眺向窗外,似是在观望着深秋的夜空。
长吁了一口气,沐季盈迈起怨气浓重的步子,服务态度极差地把托盘用力地拍放在茶桌上,小嘴嫌弃地一撇,“今夜乌云密布,嫦娥玉兔早就打道回府找周公哥哥玩耍了,拜托你别再愣在哪儿装赏月。
”
从喉中闷哼一声,没有直接回应沐季盈的冷嘲,别有闲逸之情地哼道,“月有阴晴,人有悲欢,全数天已定。”
一个最厌恶诗词歌赋,最看不惯那些喜欢赏花观月抒发抑郁情怀的书生公子,一个却出口成文,有事没事总喜欢班门弄斧地丢出几句诗句,这二人却偏偏凑成一对主仆组合,所以,这奇葩的主仆二人组
对起话来总是风马牛不相及。
“你有完没完的?你以为本小姐有很多时间跟你在这沏沏茶赏赏月地耗时间,现在禁军军营乱七八糟的本小姐还得赶着回去处理。”
“处理?凭你?”
“姓宣你什么意思!?就算本小姐处理不到那总算是为禁军竭尽所能,倒不像你身为禁军统帅身为当朝皇子置若枉然坐视不理地天天只会去混蝶洲楼!”
“九皇子在京城,宁王爷在蝶洲楼,而我,想告诉别人我是谁,也不可以。”
话语细碎地从宣宁谦的口中渡出,字里行间充斥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愁绪。
身为皇子又怎样?爵位高人一等又怎样?每天要不断防备不知何时何地出现的偷袭与陷害,每天要在揣测试探着那些人值得信任那些人非善类,如果能够选择,他只是想当个平凡人,做自己喜欢的事过
自己喜欢的生活。
此时此刻,烦躁急乱的沐季盈没有加多些心思参透个中原机,嘴脸腻烦地憋向宣宁谦,顾不及所谓的君臣关系理不上主仆关系放肆地责骂,“本小姐不管你可以不可以,禁军驻营副将连同半数士兵都中
了奇毒,此事已造成军心大乱,连原本守卫深严的宁王府也被人偷袭,你不及时处理还有这闲情逸致在这沏茶赏月吗?”
对!竟有人敢造诣假军令还向禁军投毒,连他精密布局的宁王府也被人夜闯,如今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可是,他不能动,敌人开始行动,他也不能轻举妄动,不然,这八年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吩咐郑致远让与唐家亲信暗中护送中毒士兵连夜上唐家庄,处理好安置的事宜。
身为一军之统的宣宁谦出奇地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旗号,竟说夜色已深要回府休息,沐季盈则被半拉半扯下跟着自家“主子”打道回府。
不似平日地喜欢在路上打打闹闹,回府的路上,宣宁谦没再说过半句话,薄唇紧抿得泛露惨白,黑眸里的霜色越发深邃。
跟在宣宁谦身后的沐季盈很想发话打破僵局,但她深知当前并非玩笑打闹的时刻。
如若,禁军中了奇毒这事一旦传扬开去,筹备谋反的江湖各派人士定必乘势追击,一直视宣宁谦为眼中钉的冯丞相和各个对皇位俯视耽耽的皇子也定必会集体对宣宁谦发起攻击,他此刻就如站在疾风口
般,进不得退不得。
他很心烦,很意乱,是她的意料之中。
身为禁军参谋的她清楚明白,不让禁军立即返回军营辽养而是要暗中护送他们上唐家庄暂避,这就意味着现下连禁军军营也变得不安全。
再直白点来说就是,对方已经迫不及待要拉开这场谋反战的序幕了。
沿着空无一人的青砖路,一路沉默不语的二人用步行的形式慢悠悠地回到宁王府。
乌云的掩盖下,看不到月儿的身影,天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墨黑,已经接近子时时分。
因为禁军长期驻扎在宁王府的里里外外,王府便有明令,不论何时,王府大门也无需关闭,更不设专门看守家宅的护院。
踩上青砖台阶,奢靡的王府大门前,宣宁谦遽然止住了脚步。
按照宁王府的格局,这道大门后是王府的前庭,顺着通往正厅的前庭走廊望去,平日灯火辉煌的前庭今夜却变得一片灰暗,夜灯没有点上烛火,平日走廊来来往往的小厮身影也消失得无影踪。
深吸一息,干脆地将双手反扶到腰后,白皙的长指抚在那块雕工精美的龙纹玉牌上。
站在青砖梯阶上,宣宁谦久久不抬步跨过门槛,似是在候着何人出门接应。
这修长的背影堵满了沐季盈的视线,平日自信不疑嚣张霸道的宣宁谦不见了,今夜宣宁谦的背影看起来过分地落魄。
第一次顺着自家“主子”的意思,没有宣兵夺主地走在前头,没有吵吵嚷嚷地大叫大骂,沐季盈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不敢打扰也不发一语。
须臾,果然如宣宁谦所料想的,前庭走廊的尽头窜出一个熟悉的黑影,慌张失措地往大门跑去。
黑影越来越接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门外二人的轮廓在来者的眸子里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发现门外之人竟然是这王府的主子,那人吓得二话不说地便跪在宣宁谦跟前,但却换来宣宁谦的一声嗤笑。
“宁……宁……宁王爷,小人罪该万死。”
侧过俊颜,居高临下的宣宁谦只是丢出一字,“哦?”
这个不明所以的“哦”字吓得管家冷汗直下,双唇禁不住直发抖地回话,“宁……宁王!宁王……王府,王府。小人管理不周,致使……使……”
跟方才心事重重的样子截然不同,宣宁谦又如往日地摆出一副令人讨厌的膏梁子弟模样,抽起嘴角,漫不经心地坏笑道,“看到本王就那么害怕吗?”
“小……小人不敢,刚才……有一群黑衣人闯进来了,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个下人被打伤了,江姑娘还被黑衣人吓坏了。”
“平日总会调些禁军替本王看看里外,今夜禁军擅离职守,看来要好好惩治惩治。你说对吗?沐参谋。”
前一刻还是一副伤春悲秋的抑郁模样,这一刻就变成了懒散败家的纨绔模样,更换角色前也先打个招呼她三小姐才跟得上步调吧!
被点到名的沐季盈还未来得及消化宣宁谦更换角色的速度,后知后觉地随意应答道,“对,对对对。”
不知主子是真傻还是装傻,是生气还是真的不以为然,惶恐不安的管家拼命地弯弓伏身低下头,不断重复着,“是小人疏忽,没有严加守卫,小人罪该万死,恳请宁王恕罪。”
“本王的王府亏损了多少?”
“合……合计损失几百两。”
“恕罪?”从宣宁谦薄唇中飘出的二字满带冷嘲之意,秀眉挑起,不温不冷地再接上话,“管家替本王差事多少年了?”
“快……快……八年。”管家颤抖的双手无力地撑在地上,满额的冷汗如雨滴下。
“库房每日出入都不止这数目,本王贵为皇子区区几百两也不是什么大损失,本王又没责怪管家任何,管家无需慌成这样吧?”
禁军被下毒,宁王府被夜闯,宣宁谦居然能毫不在意地说“不是什么大损失”?
什么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她三小姐不知道?他在管家面前突如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出这副模样是有何用意?沐季盈百思不得其解但却不敢言语。
同样地,跪在地上的管家也摸不着主子的话中是否有何蹊跷,栗栗危惧地只是低着头趴跪在地上不敢声色。
“宁谦,你回来了。”若丝温婉的女声扬起,一身深兰色织锦长裙的江倩梅沿着前庭的走廊缓步而来。
嚣张的嘴脸稍稍收敛,嘴角放回一抹平易近人的弧度,还是习惯性地换回那大哥哥的慈祥角色,“王府受袭,倩梅定必受惊了,秋夜风凉,先回房多作休息吧。”
“倩梅没事,让宁谦担忧了。王府受袭,宁谦定必多加提防。”
“倩梅莫须担心,本王定必会注意。”
这二人旁若无她三小姐地你一言我一语,沐季盈的无名火瞬即莫名其妙地涌上心头,一撇华袖转身欲走,想去唐家庄与职责繁重的小黑汇合。
自家“主子”翻脸速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逐电追风,收起方才还绽放得和煦灿烂的笑容,斜视了她一眼,沉下声命令道,“站住,去我书房好好收拾。”
的确,她家那患有严重强迫症的“主子”,每天不把书房收拾得有条不紊便会坐立不安,放眼扫视,要独力把这已经变得七零八落的书房好好收拾应该会是个耗费上几个时辰的庞大工程。
房内的奢华陈设出奇地完好无损,然而书桌上书柜里的卷宗和书籍似被暴力地翻阅过,零零碎碎的书页碎纸到处散落。
找来一群小厮下人一起收拾整理也弄了两个时辰,凌晨时分不准别人休息还要她三小姐弃掉公事沏沏茶陪赏月陪聊天,他身为禁军统帅对中毒士兵漠不关心也似乎太过分了!
沐季盈转身便要走出房门,却被一句“站住!”再次窒住了脚步。
宣宁谦利落地从长凳上拂袖而起,缓步步近沐季盈,不像平时“主仆”二人开玩笑那般嬉皮笑脸地马上调侃,迟疑了半刻,眼神变得沉重地凝视沐季盈的背影。
一道蛮力横在她的腰间,吓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道力便将势力范围往里收,密不透风的怀抱让她整个人淹没在他的衣料间,背脊贴在他起伏的胸口前。
瘦削的下巴压在她的肩头上,一阵紊乱无力的呼吸声传入她的耳中,“别动。”
昔日嚣张得令人胆怯的男声变得软弱无力,她三小姐也是头一回听到他的声音变得如此垂头丧气,没有抬手退却也没有大声责骂地卡在了他铺天盖地而来的怀抱中。
“那些茶,不能喝,那些檀香,不能闻,那些人,不能信。”
“什么?”
“专为本王沏的茶里被下了慢性毒,府内燃的檀香也被下了慢性毒,普通人长期服用轻则会变得神色恍惚性情狂妄,重则会毒发致死。”
“什么!”
“本王王府布局森严,即便没有一个侍卫看守,外头的人也不会能活着地跨得进正厅一步。若非这府子管事之人所为,普通人又怎能轻而易举地在本王王府下毒、放人。”
“管事之人?是管家把刺客放进来?”
“聂天下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施此旁门左道,更不会加害本王,军中内鬼绝非是江湖人士派来的。”
“……”
“管家是他的人,军中也有他的人。”语气变得更为微弱,负气地补充道,“倩梅也是……他的人。”
说完这句话,忽而有万千思绪缠绕在他的脑海之间。
江倩梅——他恩师江将军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人。
即便是才貌双绝惹人怜爱,却只是江家二房所出,只要江将军离开人世,她定必会饱受欺凌,甚至被驱赶出家门。
他曾应承了会完成他恩师临终前的遗愿,代而照顾江倩梅,直至为她找到适合付托终身的人选方可全身而退。
宣宁谦没有将此承诺当作任务敷衍了事,真切地把她如亲妹妹般看待,衣食住行都照料有加。
八年以来,他曾怀疑过很多人,但他没有猜测过她半分,直至他完整地听完方才从冯喜口中渡出来的话后。
他才知道,原来他视如亲人一般的人也会站到敌人的一方,也会背弃自己,也会出卖自己。
那么,还有谁可以信任?
“他?”唇儿难以置信地微颤动,“姓冯那混蛋丞相?”
“恩。”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横在她腰间的力度加大了些许,喑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他们都不能相信,怎么办,我很害怕。”
他很害怕,似乎他周围的人都不可以相信了,似乎他周围的人都只为加害他而接近他了。
“我们……我们也去唐家庄吧,那儿有小白和小黑,还有那么多唐家亲信,他们会保护你。要不我去找一剑大侠帮忙,不是说他是聂天下的入门弟子吗?我去拜托他劝降聂前辈吧,一剑大侠明辨是非不
像是坏人,他一定会相信我们帮助我们的。要不我回家找我大哥,我大哥很懂行军打仗的,他一定能想出计法。再不然我回去求我爹,我爹很有才干,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我说愿意理承婚约他
肯定会出手帮忙的。”
“……”
“我……我们可以信小白小黑啊,然后……一剑大侠也可以相信,然后……”然后还有谁能够相信,貌似根据当下局势,的确许多人都不能够信任了。
“我信你,不要骗我。”
这颓废的声音,似在撒野,似在索要承诺。
当剧情推进到这般美丽动人撩人心弦浪漫狗血的程度时,她三小姐用前卫的逆向思维审度后,定不会依照小说里头的剧情发展下去,
他没有换来什么深情的承诺,而是换来……换来咱们宁王爷凄厉的一叫,“你干嘛!”
沐季盈抬爪抓住横在她腰间的手臂,用力地一咬。
整齐得压印烙印在他的手臂上,肌肤上的炙痛清晰地传达到他的大脑中枢,反而唤醒起他丝许遗失了的精神。
“你干嘛咬我!”
“姓宣的,你给我记住!你叫宣宁谦,你是当朝的皇子,你是封过爵位的皇爷,你是禁军的统帅,你是天下人民最后的喜欢!就算四面为敌,就算其他人都不能够相信,你总还有能够相信的人,你能够
相信我们,所以给我打起精神!”
“我……”
“我”?他竟然不自称自己作“本王”,而是说出一声“我”?
“我……我……能亲你吗?”
因为此刻他心底里最真实的情绪告诉他,此刻的他不要是皇子不要是皇爷不要是统帅,而只是简简单单原本的那个宣宁谦就好了。
喜欢她的那个人,不应该是那个背负着身份责任矛盾的人,而应该是那个最纯粹的他——宣宁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