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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赚开樊笼脱狡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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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叫得出我师娘的闺名,是有旧么?”雪信吃了一惊。两个师父素有嫌隙,她还以为两个师娘也不对付呢,可是听对方念出故人名字的时候很大方,并无异样神色。
“年轻时候也一起顽皮过。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啊,那时候我可也是个身段窈窕的美人呢,不知不觉就成了这副样子了。”王夫人捏捏腰间的肥肉,又说,“都像在昨天似地,可是一眨眼,阿狗都这么大了。”
这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心软好商量。雪信转着念头,要怎么打动她。
阿狗的师父王先生在外屋大声说:“既然没什么可问的了,就打发他们早早回去吧。老夫就不留客了。”
“请他们吃一顿饭再走吧!”阿狗与师父讨价还价。他舍不得雪信走,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
王夫人站起来更大声地驳斥:“给弄到家里,不招待一顿饭就把人家赶出去。别让人家的师娘笑话我们不懂礼数。”
王先生就不吱声了。剩下王夫人指挥局面,给越青松绑,让阿狗去屋后抱柴。雪信对王夫人说:“我吃素。”在这儿吃素是件顶麻烦的事情,平时住在本地的山民以渔猎为生,也就以鱼和肉为主食了。眼下大雪封山,连棵野菜也难找。王夫人让越青把雪信车里的箱子搬进来,说:“吃素的都是好人。”说罢还狠狠看了王先生一眼,不让他反对。
王先生不做别的事,只是眯着眼睛监视雪信的一举一动。雪信抱出精美的器具,在桌上摆开,烧红了香炭团夹进瓷炉里,放上铜壶烧水。她掏出小瓷瓶要往铜壶里弹些碎屑时,王先生说:“等等,这是什么?”她说是香料,她从小吃香料做的糕点,喝香料煎的汤水,成了习惯。王先生说:“免了吧,一顿不喝不会有事。”他认定了雪信会在鼓捣这些瓶瓶罐罐时做手脚。
不过铜壶煮香料的日子久了,内壁自然沾上了香气,即便不加香料,汤水也是带点香的。雪信扁着嘴喝了一碗水,吃了两块糕点,不紧不慢地整理她的器皿。
就听阿狗在边上叫:“师父,师娘倒了!师父……你也倒了……沈兄弟,你也……”
屋里只剩下雪信和阿狗没倒。雪信关上箱子,把如意形状的铜锁片扣搭上,走到沈越青边上,从腰里掏出一个胭脂盒,从里面倒出一条晶莹的玉蚕,放在他鼻子底下。沈越青打了个喷嚏,醒转过来,一跃而起,搓手对阿狗笑:“看见雪娘子的手段了?你不走,她也会把你弄走,你最好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大家都省省力气。”
“我也在盯你,没看见你下药。”阿狗还是不能置信,“怎么你和我两个没事,别人都倒了?”
“因为你也吃了我的糕点啊。”雪信也开始笑了,全然是不把对方放在心上的笑,轻松的笑,在她眼里,这桩任务已经完成了。她说:“不是我下的药,是你师娘。你没发觉你师娘对你那么好,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吗?你走了,她就有机会生个自己的孩子了。”
她的眼力也不差,草草一瞥,就看出王先生和王夫人是分东西屋住的。她悄悄塞给王夫人两粒豆大的香丸。“黑色的这颗丢进火里去,等我们走了,你把红色的这颗用水化开,让你丈夫喝了,他就会搬到西屋来。”她极为笃定地说。王夫人脸红了,飞快地藏起药丸,趁所有人只顾盯着雪信,把黑丸丢进灶膛里去了。
阿狗听不懂她的话,师父师娘告诉他,他是他们捡来的,小孩子都是大人们从山林里捡来的,他就是他们的孩子。不过,他长那么大,行走山林也曾想给自己捡个弟弟妹妹,可碰到的迷路小孩都是有爹妈的,所以他对师父师娘的话也是有怀疑的。
雪信大笑起来,一点淑女的体面也不要了,扶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收住笑,就说:“你只要知道,你师娘宝贝你,却也愿意你走的。我们走了,她还会帮我们拖住你师父。你就别妨碍她的好事了。”
阿狗还是很迷惘,雪信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半步之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缕沁人的幽香从她袖口里飘散出来,她抓住了他的衣领说:“我叫你走,你就得走。”阿狗以为他会倒下去,像师父师娘那样,等了片刻,他发觉自己还站着,只是有阵阵头晕,仿佛自己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漂在水里。他不自觉地捉住了雪信的手,雪信把手抽回,幽香在他面前拖出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离他而去了。他追逐那缕香气,亦步亦趋,心想着她总是对的,他必须跟她走,否则会有别人闻她袖子里的香。
她命令阿狗帮她把箱子搬回车里去,又趁他半个身子钻进车厢之时把他推进去,她也爬进去,用自己的脊背顶住门。沈越青就把雪爬犁赶起来了。
“我没带我的猎叉,我的布口袋,我的扑兽夹!”阿狗回过神来,又急了,没有打猎的家伙,路上怎么吃肉。
“你什么都不需要带。连你在这里的旧衣服也丢掉了,里外一新,你会脱胎换骨的。”雪信把点燃的炭放进银熏球里去。用和入上等枣肉的炭饼点起来非但无烟无臭,还有股子淡淡的枣香。银熏球也是件奇妙的玩物,不管如何滚动,其中盛着炭火的小盏始终不会倾斜。
车子里面狭小,雪信身上的香气愈加浓密,阿狗抵抗不住,任自己的脑袋也宛如那个银薰球,在香气缭绕中滚来滚去,被雪信的手一点点掏空了。
“你们为什么要带我走?”阿狗抱住脑袋。
“带你见见世面去。”雪信说,“出去了,你就知道如果你一辈子呆在这个破地方有多可惜了。你就不会愿意回来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阿狗都被雪信的香气迷住,跟喝醉了酒似地神不守舍。任雪信摆弄。路上没法洗澡,她嫌他身上的野兽气味重了起来,刺得她脑仁疼,就往他衣服里挂香囊。也是用挂香囊发泄她的不满,翻开他的袖子,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系满了用气味清正的藿香、甘松、蜘蛛香等香草做成的香囊,他的衣襟里也不问情由,胡乱塞了一堆,鼓鼓地装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