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芳洲》绮白

3、琼芳尽染熏欲倒

　　狗儿们拖着雪爬犁爬了半天山，到了一个密林子边上过不去了，但也没剩下多少路了。
　　雪信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吸了口气，闻见一股类似火药的刺鼻味道。
　　“林子里有一个池子，冬天也不结冰，水是热的。”阿狗指给他们看。林子深处，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我洗了澡，你就不生气了吧？”他探看雪信的神色。
　　沈越青说：“好好洗，洗干净点。”
　　阿狗忽然就觉得自己像被拎着翅膀提起来的肥山鸡，在杀之前要烧好一锅开水，杀了泡进去好褪毛。他看一眼沈越青，又看一眼沈雪信，捉摸着他们是打算拿他怎么样，一步步走到林子里去。
　　越靠近那眼温泉，积雪越薄，后来不见雪了，树木草叶都是碧幽幽的。雾气浓得近在咫尺也看不清楚人了。他走到池边，解下身上的零碎，松开绑腿，脱了衣服泡到池子里。洗澡，舒服是舒服的，只是在这天寒地冻里，人是什么都可以将就的。就如同这里的风俗，生下来洗一次澡。到了年纪要娶个漂亮姑娘了，才晓得把身上的泥垢搓一搓。之后，漂亮姑娘成了膀大腰圆的婆娘，又没什么必要为了讨好她而清洗自己了。直到寿终，再洗一次，是为了自己好干干净净地走。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一辈子只洗三次澡。现在，他也正为了取悦一个漂亮姑娘而洗澡，可惜她从来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嫁给他。
　　他半躺在水里，闭着眼睛，雪片自半空里落下，贴在他的脸上化成了水。他耳朵颤动几下，抽了抽鼻子，眼睛就睁开了，对着雾气另一端的岸边叫：“你别过来。”
　　雾气另一边飘来雪信的声音：“硫磺气味那么大，你还能闻出来？”
　　阿狗指着雾气说：“你别过来，我好好洗，我洗干净。”他怕她真的会来检查。
　　她却坚持问：“到了这林子里，我的鼻子都不灵了，你怎么还能闻出来。”她对于自己经过严苛训练的嗅觉很自负，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臭烘烘的野人。
　　“在远处是听出来的，你走近了就闻见了。你那么香……”
　　雪信打断他：“干净衣服和梳洗用品我给你放在池边了。”她俯身把一个漆盘放在岸上，退后十步，听见对面的人涉水走过来了。
　　他翻动她带来的东西，柔软的缎袍，熏上了浓香，又与她身上的香气有所不同。盘子里有手巾，梳子，还有一碟细细的豆面，也是异香扑鼻。他兴高采烈说：“你知道我没吃饱饭就出来洗澡，给我送干饭来了吗？”取了一撮就要往嘴里送，其实如果不是泡在温泉里，他应该找一个碗来把豆面倒进去，兑上半碗水调成糊糊，会更好吃。
　　“不准吃！”雪信及时呵斥阻止了他，“这是澡豆，是洗澡用的。”
　　他不信：“分明是白豆面，谁会糟蹋粮食洗澡。”
　　雪信冷哼：“白豆面是最不值钱的了，里面的玉屑、珍珠、白檀香、沉水香才难得，是比寻常人家用些花儿朵儿调的澡豆贵重些。要不是你，我还舍不得拿出来。”
　　其实阿狗对于她所说的那些贵重材料并不怎么懂，只是听她的口气，仿佛是很糟蹋钱的，又听她说只拿给他用了，心抖了一下，要说点感激的话，却又听见她说：“那些不值钱的澡豆也对付不了你。你不用替我小气，不全部搓完不准上来。”
　　她果然是来监督他洗澡的，怕他偷懒洗得不干净，怕他洗不掉身上的狼味。
　　他有一些些沮丧，端着碟子走地远些，用水沾湿了豆面，用力搓自己，却又忍不住偷偷尝了一点，味道不怎么样，有些辣嘴。
　　“头发也要多洗几遍。”她不放心地提醒他。
　　终于把那贵得吓人的绿豆面糟蹋完了，他上岸穿好衣服。这是他头一次穿下摆长过膝盖的袍子，还有油亮的皮靴，散发着新鞣制过的气味。雪信走到他身边，凑近他的脖子闻了闻，说了句：“也凑合了。”起码在长达一个时辰的涤荡，又经层层浓香装裹后，这具身体最后留下的一点兽类的味道也不那么叫人难以接受了。她帮他擦干头发，把头发结起，戴上发巾，把他打扮得像个山外来的人。
　　他受宠若惊地被她服侍着，脑袋转来转去找她的脸，问：“你这下高兴了？”他被她折磨得够呛，主要是她看不起他，却又帮他梳头，吓着他了。
　　雪信塞给他一块方方的东西，看起来是米糕，也是香喷喷的，可是有了澡豆的笑话，他就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吃了。“你要不要吃吃看？”她说。
　　阿狗这才把那婴儿手掌般大小的米糕塞进嘴里，学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慢慢嚼，咂摸滋味，做糕的米粉磨得真细，几乎入口即化，有着难以言喻的清甜，吃完后，吐气也是香的，像是一头扎进了花瓣堆里，这种香就像是她身上那种幽香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老老实实地点头。
　　“比兔子腿好吃吗？”
　　这个他就不确定了，烤野味是他的最爱。他没答上来。
　　雪信扳着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我好看吗？”
　　“好看。”这点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她，不用撒谎，不是哄她高兴。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少女。
　　她满意了，放开他的脑袋说：“那么你跟我走吧。去山外面，还有更多好吃的，更多好看的姑娘等着你。”
　　阿狗明白了，她在做一件棘手的事情。他说：“师父说，你们有一天会来骗我出山。他让我不要跟你们走。”
　　雪信说：“我师父也说了，你师父不会答应你跟我们走。”
　　他抱歉地看着她，他也愿意跟她走，可是师父的话又不能不听。十多年来，师父如同他的父亲。“要么你住下来？”这是个变通的法子，他可以和她住在小木屋里。
　　她拽住了他的衣领子，拖着他向林子外走去，口中说道：“我不管。用珍珠美玉洗过澡后，你怎么还能呆在这个破地方。”她力气不见得有多大，却能迫使他跟着她走，他怕他躲得太快或者把她推开，她会跌倒，所以不挣扎，怕她抓得吃力，所以弓腰。她像拽一条狗一样把他拽出了林子，却只见一群狗守着雪爬犁，不见了沈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