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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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级渐入佳境，杨沐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开始蹭蹭地长起来。
老被说成娘娘腔的糯软童声变得清澈低沉，残留的一丝鼻音只显得慵懒；五官和四肢也伸展开来，一下子长裤下都露出了纤细白净的脚踝；婴儿肥消去，脸上慢慢浮现出线条。由于不懈的锻炼，纤细的肌肉也终于在不断缩水的衣服下悄悄成长起来。
在这期间，他遇到了姜晟的友情，也收获了白宸的另眼相待。
在这期间，后援团的同学们惊喜地发现，杨沐走路终于不再专心于满地找钱，不再不理人；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很认真地注视着说话人的眼睛；嘴角依旧是暧昧不明的笑。
一切像是终于迈入了正轨。
每天重复着相同的模式、相同的路线，日子过得稀松平常。杨沐恍惚间有种，自己终于也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感觉。
除了夜晚偶尔不请自来的梦靥。
重复枯燥的生活，让靠耗尽体力来让大脑变得空白的药力越变越小。
那些不解，那些不甘，那些挣扎，始终如影随形、如蚁附膻。
还以为，那些想找人倾诉的、却无人倾听而且无法启齿的事，只要悉数吞进肚子里，时间长了就会慢慢消化或者淡化掉。
可是不行啊，不管过去多久，那种如鲠在喉的焦虑感老是阴魂不散，只是一时躲进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而已。然后不经意间，在人没有准备的时候，兀自跳出来，不大闹一通不罢休。明明就不愿再想起来，却一如既往的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这一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杨沐的人生也终于翻到了成年这一页。
清晨，杨沐带着泪痕迎来新生的一轮旭日。
在渐渐褪去温度的被窝里伸展了一下，杨沐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往外看了看。
积雪把微弱的阳光反射得雪亮刺眼，照亮了这间空荡荡的寝室的每个角落。
一共八张上下床，除了杨沐所在的这一张下铺，都收拾得一干二净。
人去楼空的房间失去了人气的支撑，变得无比寂静冷清。好像连温度也下降了好几度似的。
想起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杨沐决定放任自己赖一会儿床。
望着上铺起了毛边的木板，杨沐漫无目的地发起呆来。
……似乎做了个梦。
做了个什么梦呢？
有种让人怀念的感觉……
好像是小时候，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贺新年的梦。
梦里不仅有奶奶，有父母，还有许多已经记不起长相的叔舅嫂婶、表兄弟姐妹。
不，就连父母的样子也变得模糊陌生，只是梦里就是确定那一男一女是自己的父母。
母亲还很年轻，全身散发着活力和光辉，怀中抱着一个咿咿学语、不够安分的胖小子。
旁边站着的父亲，拉着母亲怀中小儿的一只肉脚，脸上似乎带着无比欣慰而满足的表情。
自己站在不远处默默旁观这一切。
虽然是第三人视角。但是他没来由地确信那个小儿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奶奶从另外一个房间进来，招呼父母去吃饭。她比印象中年轻不少，精神矍铄，嘴角带着慈祥的笑容从母亲手中接过婴孩。
杨沐跟着他们走到起居室，却发现一群长相凶狠的黑衣人突然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地驾起父母就要走。还是婴孩的杨沐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大声啼哭起来。奶奶忙用拍着自己，嘴里说着自己也不确信的“别怕，呜，别怕啊宝宝。没事的，会没事的”。母亲一脸苍白，强装镇静地对奶奶说，“妈，沐儿就暂时拜托您了。”走之前还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啼哭不止的婴孩，用力握了握他肉呼呼的小脚。婴孩被逗得笑了，四肢大力地舞动着，嘴里喃喃地叫着“么么，么么”。只有父亲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杨沐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他的脸。杨沐想尝试地想象一下他此时的表情，是着急，还是冷静？是害怕，还是挣扎？又或是其它？都无从猜测。
回身一看，刚才还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瞬间如空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还其乐融融屋子骤然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奶奶，抱着尚不知人间冷暖、笑得天真灿烂的婴孩，跌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子中。
目睹这一切的杨沐觉得胸中淤塞，突然也很想像那个婴孩一样放声大哭。
可是不知为什么，不管如何努力，自己的嗓子就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丁点声音……
他就这样惊醒了。
眼睛湿润，脸颊滑过一行清泪。
有多久没梦到过父亲了呢……
又有多久没有做过这种一家团聚的梦了呢……
不过，果然不管哪一次，他从来没听见父亲说如何一句话，也好想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样子。
明明一直记得他的样子——用随身带着的全家福记着他的样子。
近年来，父母相关的梦少了，和奶奶一起面对黑衣陌生人的梦却多了起来。
似乎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梦境中，黑衣陌生人的阴影都死死缠着杨沐不放。
洗漱完本想进行惯常的晨跑，但无奈腹中歌声大作，只好先拐去觅食。
一进食堂就被室内的温度冷得打了个寒颤。
偌大的大厅暗摸摸的，连一条人影都没有。
只看到门后低低地悬着一条横幅，上书“欢度新年”四个褪了色的红色大字。大字边上贴了张皱巴巴的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用餐由此进→”。
杨沐顺着箭头的方向走去，发现那里似乎有一扇刷成白色、长得和墙壁很是相像的门。
推开门，经过了一个更加黑暗的类似仓库一样的房间，一条门帘出现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视野中。
透过门帘的不仅有黄色灯光、带着异味的暖气、还有扑面而来的肉炖得糜烂的香味。
杨沐吞了口唾沫，掀起帘子。
眼睛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适应了之后，他就看到屋子中央，可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边早已围了几个眼露凶光、口水横流的陌生大汉，厨房大叔正在从厨房里端出一脸盆一脸盆的平日里想都不要想的菜。
没错，你没看错，是货真价实的“脸盆”，而不是“盘”或者“碗”。
杨沐刚就近坐下，就听得其中一个大汉突然惨叫一声“好痛！”
抬头望去，发现有一个，一人占了两个人位子的肥硕大汉的食指正被布菜中的大叔用筷子夹着悬在半空。
“好痛痛痛痛痛！”大汉继续嚎叫以示抗议。
“嗯？”大叔底气十足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字，又将手里的筷子往上提了几分。脸上的表情让杨沐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大汉，或者说胖汉，倒也识时务，立刻脱口而出道“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俺可不是老师，不用在俺跟前背书。再让俺看到你偷吃，哼……你就准备饿着肚子迎接下学期吧！如果你挨得到那个时候的话……”一席话说的是阴风阵阵，效果俱佳。因为胖汉在听到“饿着肚子”几个字的时候露出了精彩绝伦的丰富神情。
师傅说着，霸气十足地回了厨房。
杨沐这下知道为什么这几个人明明饿得如狼似虎，却只能老实干坐的原因了。
菜很快摆满了一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是明明大家肚子发出的声音都多声部地唱完一首歌了，厨房大叔还是严厉禁止动筷。
正在众人狐疑却又碍于大叔淫威不敢发作之际，门帘给掀起来了。
墨曜带着一张半醒的黑脸出现在门帘后。
噢，介绍一下，墨曜就是前面登场过的兵法老师。
只见厨房大叔一看见他懒洋洋的身影，立刻一脸生花、满面春风地跳起来招呼他入座。
墨曜本想用一个睡得正香的表情草草对付过去，却突然扫到在座的杨沐，便中途改变了主意，直奔杨沐而去。大叔倒一点也不介意，瞬间调换了几道菜的位置，也跟着坐了过去。
杨沐看着换到眼前的好菜，眼睛都有点发直了，都没听到墨曜说“怎么你也没回家过节”。
“好了，开吃吧，大家肚子也饿了吧。” 墨曜大手一挥，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这一桌的菜都是他一个人辛苦做出来的呢。
没人吃他那套，大家一致向大叔行注目礼——只见大叔憨笑地看着墨曜，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首肯，饭桌上立刻上演了风起云涌的、用言语无法形容的惨无人道的争夺战。
通过这一次用餐，杨沐深切地体会到了“虎口夺食”这四个字的意思。
肚子装填工作进展顺利，脑子终于才慢慢运作了起来。
朝四下看了看，除了墨曜和厨房大叔，剩下的几个人他都不认识。
更是在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瘦削男子时，小小地吃了一惊。
怎么坐了这么久，现在才发现到有这么个人。
说奇怪还真是挺奇怪，因为这个汉子是如此得格格不入、与众不同。
和在场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似乎并不只执着于那些好菜，而是对他自己面前那道青菜情有独钟。只见他不紧不慢、却又一丝不苟地以近乎固定的频率动作着。
但是说不奇怪，也不是太奇怪。到处都能见到的黑衣黑发、寻常相貌、寻常身材，加上小幅度的动作，似乎还在屏息凝神着，真是无比低调。
安静地挺直腰板坐着，那样的与世无争，似乎丝毫不受周围明争暗斗、热火朝天的激烈气氛影响。如果不是特别注意，真的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有点像某个人，哈？”看杨沐偷瞄坐在他正对面的汉子，墨曜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杨沐筷子略停，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搭话。
墨曜并不在意，反而还很高兴地把厨房大叔夹到他碗里的一块大扣肉转到杨沐碗里。
杨沐也毫不介意地立刻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有点像？
才不像呢。
不像的……吧？
杨沐又一次抬头。
正好与对面男子的目光对上。
好清冷凉薄的一对丹凤眼。
丝毫察觉不到感情波动，简直像是做出来的假人。
汉子的目光只短暂停留，很快回到自己碗里。
杨沐却顿了顿才收回目光，一转头正对上墨曜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比起当初杨沐的生人莫近更多一分戾气 ，两分疏离，三分神秘。
总之不像是个好惹的对象。
酒足饭饱，遍体生温，众人的舌头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活动起来。
“诶，墨老师，您怎么也留校过年呢？”一脸上有点雀斑的大个壮汉爽朗地问道。
“唉，老师也是有苦衷的。”墨曜摇了摇头，有点浮夸地叹了口气。
杨沐边啃鸡腿边转头看他。
墨曜立刻展开贼贼的笑容，对着他说：“想知道？”
杨沐想点点头，不过最后还是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墨曜显出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黄汤一饮而尽。
那边厢，话题已经转移到胖汉留校的原因上。
看样子胖汉姓赭。
“嘿，你家不是大财主吗，怎么舍得让你留在学校过新年？”
“唉，我也是有苦衷的。”胖汉一边往嘴里堆土豆泥和扣肉，一边沉痛地说。
杨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正在和厨房大叔聊天的墨曜都笑愣了。
“还什么‘苦衷’？肯定不是啥体面的理由。比方说，因为得罪了教官被留校观察之类的？……”
胖子动作终于顿了一秒钟，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心爱的扣肉已经被一扫而光的原因。
只见他迅速调查环境，调整战术，一边朝因为超辣而少有人光顾的烤羊腿伸出魔爪，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就是这样没错。
这下把大家都逗笑了，杨沐小声对墨曜说，你不会是因为要看着他才留下来的吧。
墨曜拿着酒杯的手一停，不屑地说，“怎么可能。”
不管猜得对不对，杨沐发觉自己又咧着嘴了。
看来，酒精还真是好东西。这么想着，杨沐仰脖咽下墨曜给他新添的半杯酒。
“墨老师，您真偏心，也给我们尝一点啊。”一个马脸的汉子突然说。
“喂，校规规定我们不能喝酒的好吧。”另一个中分头说道。
“哈、哈、哈哈哈！”胖汉突然气喘如牛地叫唤了起来。
“怎么了你赭胖？”
“哈！哈哈哈！哈哈！”胖汉比划了半天，众人终于明白他是给辣着了，在要水呢。
厨房里有，厨房大叔指着与他们一帘之隔的地方说。
胖汗端着肥硕的身体，几乎屁滚尿流地跌了进去。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墨曜短促地笑了一声，用两根手指拎起一只烤羊腿优雅地吃了起来。
敢情这菜是专为他量身定做的。
突然一阵锅碗瓢盆落地的巨响，胖汉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呜呜”，他伸着舌头，用两只又白又胖的大手呼扇着，哀嚎着望向众人。
“水没找着？”厨房大叔脸色不悦地看着他。
胖汉有点害怕地猛摇头，想了想又狂点头。
“到底是哪样？”众人再次被逗笑了。
胖汉一副浑然欲哭的可怜样子呜咽地比划着，企图激起众人一点同情心。
不过效果甚微。
“像个什么样子。”最后还是墨曜站了起来。
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揪着胖汉的外套帽子把他拖进了厨房。
不敢发出大声响，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然而最初的一段时间内，厨房里没有穿出一点声响，直到胖汉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然后两人就戏剧性地出现了，墨曜自然不会有什么表情，胖汉却好像已经没事了的样子。
只是带着点看破红尘的面如死灰。
“你对他做了什么？”杨沐忍不住问道。
墨曜用眼睛斜了斜他，举起酒杯，没吱声。
杨沐想了想，端起酒瓶，帮他斟满了，再问，“你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墨曜急促地笑了笑，稳稳地说，也没什么。
杨沐再去看胖汉，只见他眼角带泪地捡起吃了一半的羊腿，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表情，毅然决然地塞进嘴里。
一口一口，稳稳当当，似乎突然间变得很会吃辣了。
“你……逼他……？”
“别误会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墨曜示意他再给自己斟满，慢悠悠地小声说，“我只是告诉他，吃不了辣就吃不了羊腿，仅此而已。”
腹中全黑了吧，这个人。
不过，那个人也真是，到底对食物抱了多大的执念。
多亏赭胖的福，这段饭吃得是热热闹闹。
被气氛感染、少有的笑得很开心的杨沐没有注意到，那个格格不入、存在感极低的男人暗中观察了他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