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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君自长安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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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豪爽盖天,笑声更是开怀,闻声便知这是一个爽快之人。
回眸,果不其然,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黑脸厚唇,剑眉入鬓。这时代的人喜素色,他却是一身黑袍,煞是威严。
“妇人就当嫁人生子,做丈夫的贤内助,这小姑倒好,满口胡说八道。”这是一个声音略带沙哑地老者,算是指责了。
面对这样职责,她不仅没有半分惶恐,甚至颇为惬意。负手看天,发簪高挽,她缓缓转过身,青山绿水,白衣广袖,那样的雍容,那样的风度,无不觉得这是一个世家贵女。
“老翁此言差矣。宛虽为无知妇人,但心里也知国定,才能家安。若是明知豺狼虎豹就在门外,却视而不见,满口风月,满心儿女私情,这还算得是我汉家儿女吗?”
老翁未言,方才的黑衣汉子的笑声已更是豪迈,拍着一旁少年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听见这妇人说什么了吗?三郎,一个妇人,竟心存这般大义!我真是服了,服了!”
苏宛不语,目光扫过一旁的少年时,一抹惊艳在她眼眸绽放。是的,那是一个身着青袍,腰带佩剑的少年郎君,眉宇轩昂,眸如星辰,肤如白玉,举手投足间皆是风仪,他不需要做些什么,便已是一道风景,刹那间,万紫千红皆是陪衬,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独悠然,恍如仙人临世,风度翩翩,却有仿若雪山之巅的皑皑白雪,不可攀附。
两世为人,这般风仪的人竟还是第一次见。
是了,就是这个人,这世间除了他,谁还可有这般华贵之气?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俊美无双、气度风范的美少年的两个字让自己无人敢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前世的时候,李曦也是这般殷勤,在众人质问时,说是自己爱慕他。
那时候的她连声否认,却敌不过满舟地悠悠众口,性子急躁的她便扑上去堵那圆脸少女的嘴,两人便厮打起来,然后一同落尽了水中。那时候,他们也是正从旁边经过,而她刚刚从齐腰的水中挣扎站起,他便在众人皱着地眉头里评道:“俗物。”
旧时的她青丝散乱,眼眸间全是顺着发丝落下来的水滴,来不及看清他的身影,一阵哄笑声便可将她淹没,从此,便是万劫不复。
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胡说八道!”这番话在这个信仰儒家的老翁眼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气得广袖一甩,走进了船坞,竟是不再看她一眼。
这时,苏宛收回目光,随后连叹三声,这叹息好不失望,仿佛高山流水,竟是再无知音!让在场的人不禁都皱起的眉头。她却毫无在意,越过众人走回船坞,低头抚着桌上的玉琴,不再多言。
汉子却来了兴趣,跳上他们的小舟,径直坐在苏宛身边问:“你这小姑年纪不大,心事却不少,这叹气又是因为何事?”
“君可知,若阿宛是儿郎,绝不会输郎君半分!”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认真,那双美丽的墨眼实在太坚定了,让本是一直当听笑话的汉子微微一愣。
她低下头,一阵风吹过,一缕青丝从耳后落在她如瓷的脸蛋上,目光抚过汉子不解的眉头,投向渐渐褪去艳色的天边,玉指轻弹,轻声道:“明知豺狼虎豹就在城外,明知他们时时刻刻地窥探着自己的家园,随时可能破城而入,烧我家园,屠我同胞!而我,却是一个手无缚鸡的女儿,除了抚琴,除了卖弄风雪,竟是什么都不能做!我若是男儿,便能提着钩镶,手刃胡人,可我,终是一个女儿啊!”
这些话是发自肺腑的,前一世的屠城,让她深知一个女儿在这样的乱世有多无力,那时候,大火烧城,她除了哭还是哭,因为在一个胡人冲进苏家的府邸时,她竟然连拿起一把柴刀的力气都没有!
纵然苏宛前面的话有做作、阿谀奉承之嫌,可是此时她那双墨黑眸子里浮动着地湿意却让人不愿再计较,这是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流离失所的人才会有得眼神,悲痛、坚毅却又迷茫。
这是满舟的寂静,恍惚间能听见风吹过湖面的声音,思量间,身着单衣的身子感觉到了几分凉意,怕是有一场大雨将至。
苏宛蓦然回神,连忙赔礼道:“阿宛不是有意扫了大家的兴致,只是突然心生伤感,不禁多说了两句,我这便离去,方才之事,还请大家见谅。”
说罢,她走到船尾,向一旁的渔船招了招手,带着斗篷地船家缓缓向她驶来。
这时,汉子浑厚地笑声蓦然响起,比起之前嘲弄,此时却多了份尊重。“这满船的男儿竟不如小姑一人有见识。”
汉子满是厚茧的手抚上她的秀发,笑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地是如长者一般慈祥而惋惜的目光。“可惜你是女郎啊。”
这时,只听小舟对面的不远处传来男子温润的声音。“可这小姑是一个节义之人。”
无论在哪个时代,一个极有地位的人地赞许和批评都可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前世的苏宛就是因为俗物二字,再也上不得大堂,放眼天下,那时候只有看上她家世的秦子延敢娶,往后的十年,无论如何经营,哪怕苦练琴艺,饱读诗书,学习名家的风仪,依然脱不去俗物的帽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而这一世,那个人竟是称赞了她!
她耐住激动,对着帷幔背后地朦胧身影道:“郎君过奖了。”
“小姑,小姑,上我们的舟吧!难得遇见如此心存大义的女郎,我要好好和你畅饮一番!”说着,汉子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她不紧不慢地摇摇头。“时候不早,阿宛要回去了。”
“啊,小姑这般就要回去了?那我日后去何处找你?”汉子的声音好不失望。
“城东苏府随时恭候郎君大驾。”她笑着答。
“我还不知小姑姓名呢?我姓李名飞,从长安来。”
“苏氏阿宛,上古本土人士。”
“好一个苏氏阿宛,我李飞记下了!”汉子笑着点点头,转即向自家的小舟走去。
这时,只见那高不可攀地少年正目光隐隐带笑地凝视着自己,苏宛不动声色地福了福,正欲抬步,只听那清润声音道:“我姓楚单名一个墨字。”
楚墨,长安楚氏的嫡子,世人说,人间有谪仙,长安楚三郎。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此时,她却不动声色福了福,踏上了渔家的小船向岸边划去,待她划到船边时,自家的軿车已是没了踪影。她不惊,只是微微叹息,一切都如前世一样。
她的驭夫为苏隽所给的蝇头小利弃她于这荒野。
抬步向前走去,突然,一个急切地声音从身后叫住她。“阿姐,你等等我。”
苏宛微微一愣,转即停住脚步,但也不回头,只见苏隽跑到自己面前站定,冷冷笑道:“阿姐好生厉害,这风头可是被你一人出尽了。”
她不言,看着少年不屑地眼神和微微耸起的眉骨,笑得有几分无奈。“阿隽,在你眼里族姐是这个好出风头的人?”
“阿姐若不是故意吸引那官人的注意,为何突然将话题扯到国事上去?”
“只是心生伤感罢了。”苏宛低下头,温顺的眉眼宛如一朵素净的莲花,那模样好不委屈,无声地控诉着他冤枉了自己。
苏隽大怒,却又不知如何泄愤,修长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几番重复后,只好大袖一挥,翻身骑马,再也不看她一眼。
那些少年少女也纷纷从她身边骑马驶过,少顷,长长地坡道上只剩下自己形影单只地影子,天空渐渐下起了雨,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山间云雾渐起,满山桃花在一片烟雨迷蒙里,美得更是让人窒息,可此时的她已无心欣赏,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春雨渐大,刹那间,寂静地山谷间满是雨水击打在地面或树叶的声音,她的衣服上、发丝上全是小小地白色水珠,而她纵然抱着双臂,背脊也是直直的,在这漫天的烟雨里,倒也不显得狼狈。
“踢嗒、踢嗒”。
雨声中渐渐混杂着马蹄的声音传入耳膜,她微微一愣,细心凝听,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知不觉间,已在身后,难道自己的马车并没有走?
她回眸,只见一辆车舆两侧用漆的席子作障蔽的轩车缓缓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这时席后伸出一只素净的手,一把油纸做得伞覆在自己的头顶,烟雨迷蒙中,只见席子的缝隙里是一个正襟危坐的少年郎,他眉目温润,脸庞如玉,随意地一个动作都如仙人般雍容高贵,恍如天上云,自己的一个仰望,都仿佛是对这少年的一种亵渎。
无论何时,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习惯性地卑微,尊敬甚至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