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音寺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压在枕头下的房契、地契找了出来。
那些都是属于母亲私藏的多年积蓄。
少顷,苏宛沉着一张脸从房中走了出去。门外天光正好,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来点点凉爽。
不出意外的话,战事将来这个消息应在十日后才会传到这些百姓的耳中,而十五天后,他们就算举家迁往长安,时间真的不多了。
找到驭夫便匆匆出了门,前脚刚走,一个梳着妇人发饰的贵妇便站在自家的拱门前张望,对着身边的婢子道:“阿绿,你去跟着这个小贱蹄,看她想干什么?”
一个长相朴实的婢子连忙应下,便追了出去。随即,一个俊朗的少年郎站在了贵妇的身后,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唇角噙着笑道:“母亲。”
宁氏闻声回头,见是苏隽,当下便松了口气,握着少年的手,满是宠溺道:“阿隽,你怎么在这?”
“母亲,方才舅舅来信说,上谷即将有战事,不仅会征收了所有粮库的粮食,还会从每户家中征召一名少年入伍。”望着母亲不解的眉头,进一步凑近耳朵解释道:“其他商户听到这个消息至少都要几天后,而我们则把朝廷征收粮食的消息告诉父亲,他自是会感激母亲,相信不久就会将您扶上正位,而征召入伍的消息,我们只告诉四房李氏,设法让我和苏喜都没法上战场,到时候,自是有人要上。”
苏家一共三个儿子,两个都上不了战场,那必然只有苏旌去。
到时候,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除去一颗眼中钉,而四房光凭救她儿子一命的大恩,以后更是对宁氏言听计从。
闻言,宁氏当即眼前一亮,转即又担忧道:“可是你父亲那……”
“信我已经烧掉了,这些事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父亲怎么会知道?而且又不是我们让苏旌去的战场,是朝廷啊。如何迁怒都迁不到我们身上来。”苏隽的唇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隽儿,你实在是太聪明了。母亲怎么没想到?”宁氏理了理他的衣领,看着这个俊朗又聪慧的儿子,越看是越欢喜,越发觉得苏家的家产必须要由自己儿子来当,那样才能光宗耀祖,苏旌那般的庸才,除了败落,还能如何?
殊不知,到了下午的时候,两个人便是再也笑不出来。
东门的粮铺掌柜冲进家门,满头大汗地嚷嚷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公子的腿摔断了!”
此时父亲正在后花园和宁氏谈笑风生,苏隽立在一旁,正准备说去骑马的事情,看到掌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听到这句话当即笑容一淡,一张老脸吓得发白。“那旌儿是性命可有危险?”
“这个奴不知,只看见大公子流了好多血,大姑娘一直在旁边哭。”掌柜的双手搅到了一块,手心全是汗。
“那可是找大夫了?”一边说,父亲便一个劲往外面走,任宁氏无论如何呼喊,都是不曾停留半步。
两人赶到时,苏旌已经缠着白布躺在了店里留给店家小二的草席上,一张脸毫无血色,看着父亲走近,挣扎坐起,却皆是徒劳。连忙将他按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待回答,只见凉颜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见到父亲时,失声道:“父亲,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旌都伤成这样了!我不再这里还能在哪里!“不禁将所有的愤怒的迁怒到了她的身上。
苏宛眼眸一沉,将水递给掌柜,走到父亲的身后,轻轻抱着他的腰,小脸靠在肩头道:“父亲,是阿宛不好,没有看好弟弟,他听宁氏说爹整夜睡不好,便想去买一些安神的草药给你做香囊。不料,回来的路上碰上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躲闪不及,阿旌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良久,他的大掌缓缓抚上了搂在腰际那双小手道:“阿宛,父亲真是怕了。我已经失去了你们的母亲,不能再失去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了。”
“嗯。”轻轻应了一声,便靠着父亲的肩背啜泣起来。“我以为母亲走了以后,父亲便再也不会关心我和阿旌了。”
“傻孩子,做父亲的哪有不疼孩子的?乖,不哭了,天塌了,还有爹呢。”他转过身将她搂在了怀里,动作一出,苏宛的哭声便是响了。
若是从前,苏宛一定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是自从那场劫杀中,听到了父亲最后的话后,便再也不会怀疑。
她永远记得前世的那个傍晚。
斜阳如血,那群她让秦子延找来的劫匪站在官道上,周围全是血和尸体,以及破烂不堪地马车绸缎,人跑的跑,死的死,父亲挡在她的身前,对那群并非汉人的劫匪道:“钱财你们拿走,老夫的命也可要,但是你们必须放过我的女儿,不可碰她分毫。”
其实这句话真是徒劳,现在的他们不过是砧板上那块肉,哪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可是父亲就是说了,张开双臂,像一只老鹰,虎视眈眈地看着那些窥探着自己身后的豺狼猛兽。
为首之人只是讥讽一笑,一把大刀便砍在了父亲身上,而血喷了那头子一身。就在这时,带领着一队官兵秦子延跑了过来,众匪徒便如约带走了所有的财产落荒而逃,一身白衣的秦子延从马背上跳下来,仿佛什么都不知一般跑到她身边,检查着她的全身上下。“阿宛你没事吧?”
确定她毫发无伤后,重重搂入了自己的怀中。
她却失了魂的泥人一般,推开秦子延,缓缓跪在了父亲的身边。“爹,你为什么不走?”
明明他可以跑掉的,明明可以的!可是为什么他要护着她,宁肯死都不愿退却半步!
夕阳下,如火的日光和父亲的血混合在一起,他墨色的眼眸上染上一层笑意,苍白的脸上带着慈祥,气喘吁吁道:“因为你在我身后啊,孩子。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不知道我比你更恨我自己,没有人会比她更爱我,更纵容我。如果知道她会死,那我舍弃一切,我都不会娶任何一个妾侍。阿宛,你的母亲什么都好,可唯独就是太纵容我了。”
说道最后,声音已有哽咽,满脸已是老泪纵横。
突然猛地咳嗽两声,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去,双眼一闭,父亲便死在了她的怀里。
秦子延伸手搂过她的肩膀,尚未碰到,便听见她一声怒吼:“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蓦然一愣,明明是她说想自己的父亲死,让自己赖到此时,现在竟是怪在了他的头上?尚未发作,苏宛满是双手的献血便捂着小脸哭泣起来,心下一疼,便也将她搂紧了怀里。
…… …… ……
所有的一切历历在目,而今却已是隔着两世的光景。
此时的苏宛抱着父亲痛哭着,不断的道歉,为的只是前世的任性和不知事。
父亲却以为她是为了弟弟,满脸都是少有的慈爱。“阿宛不哭了,父亲不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