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谋》厥歌

16、最后一面

　　其实不用她说，众女便早就看到了与众人同行的楚墨，那样的少年郎，无论在何时，无论身处何地，都似履入华堂，步伐从容，身姿纤细却不失风度，仿佛他在哪里光便在哪里，一身白衣似雪，立身站在忽明忽暗的烛火里，望着周颜不知所措的模样，浅笑道：“周家郎主，你家这小姑可真是俗不可耐啊。”
　　他的声音那样轻，仿佛在闲聊一般，可是，殊不知，他的一句指责和评价是可以影响一个人一生的。
　　众人连声附和，跟着笑了起来。
　　“这里毕竟是女子的厢房，我们还是早些出去的好。”说罢，提步向外走去，众人连忙跟了上去，随行的还有周颜的表姐。
　　他们离开后，贵女也纷纷散去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周颜却双腿一软，跌坐了在地上，眼泪顺着脸蛋滚落在地面上，她怎么就那么傻，大伯明明交代了会有贵人来，如若这次被贵人相中，自己便可一步登天，贵为皇帝之妃，自己怎么就忘了！
　　若成了妃子，何须再看他人脸色，到时候，不管楚三郎多看中这个小贱蹄，自己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可是怎么会料到表姐叛变，而这苏氏阿宛又是这般无惧，连来自长安的贵女都敢得罪。
　　想到此，便捂着眼睛嘤嘤哭了起来。
　　“苏氏阿宛，我恨你一辈子。”在苏宛正欲离去时，突然瞪着那双泪眼满是怨恨的看着她，咬牙切齿道：“只要我活着一日，你日后便不会安生一日！今日之辱，他日定十倍奉还！”
　　停住脚步，望着远方的夜空立身而战，笑得有些苦。“从开始到现在，我便从来没有求过安生。”
　　这条命都是上天恩赐，说不定哪一天上天不高兴又给收了回去，那又何须在意太多呢？只要阿旌和父亲好，便是无憾了。
　　深夜，庭院里静悄悄地，苏宛拉开房门走了出来，青丝披散在身后，随风轻扬，走出拱门，偌大的寺庙安静极了，烛光下的树林，湖水，朱墙都别有一番风味，重生以后，便爱极了这种娴静，不争不抢，不算计，只需尊求心中所想，无求无欲。
　　她打直背脊，正享受着片刻宁静，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拍在了她的肩膀，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当即双脚一软，手捂着胸口，瘫坐在了地方。
　　一声轻笑从头顶上方传来。
　　抬眸，只见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郎正探身看着她，凝眸浅笑。
　　来人竟是楚墨。
　　刹那间，苏宛的眼底涌现出一片湿意，用手打他的小腿道：“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委屈的哭腔满满是对他的控诉。
　　“原来阿宛还是会怕啊。”走到她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如画的眉眼里含着笑意。
　　又是一记粉拳砸在了他的胸口。“大半夜不睡觉到处瞎晃什么！吓死我了。”
　　“你自己若不是瞎晃，又怎么会被我吓到？”他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吸了吸鼻子，抬步向后退了两步，瓮声瓮气道：“我要回去了。”
　　“小姑不想我吗？”楚墨望着夜空的眼神向她看去，刹那间竟是没了笑意。
　　微微迟疑后便轻笑一声，纵然还带着哭腔。“这天下想着三郎的小姑多了去了。”
　　“那阿宛呢？”
　　“阿宛自是同天下女郎一样，日日挂念着三郎。”说这句话时不可谓不敷衍，她的语气平缓，眼神更是不见深情，仿佛在念一句戏词，没有丝毫情意。
　　“我也是。”他像是没听出她口中的敷衍，突然笑得极为明媚和真诚。“日日挂念着阿宛。”
　　一瞬间，苏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着身子咳得不停，眼泪都咳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解后，一双手突然搂住了她的腰背，淡淡的熏香涌入鼻尖，棱角分明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道：“阿宛，在今日之前，我一直在想，若一日我不在了，谁能庇护好你这个好颜面的女郎呢？直到刚才，我才知道，纵然没有了我，我的阿宛也是可以生活的很好的很好的。”
　　这番话把她吓得不轻，一把推开他，捂着胸口，恼羞成怒道：“楚墨，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我说了，不要再来戏弄我！”
　　他唇角微扬，轻咳一声正色道：“苏氏阿宛，这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珍重。”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时，胸口像有指甲轻轻滑过一般。“你要走了吗？”
　　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我要走了，是你和所有上谷郡的百姓要走了。”
　　是了，战事要来了。
　　“那你和李大哥要留守在这里吗？”
　　点了点头。”李广半月前便回长安请求兵马和粮草，而如今迟迟未归，这一站，必然是凶多吉少。苏氏阿宛，珍重。”
　　他连说了两个珍重，转身向前走去，烛光下，那清瘦的身影竟透着鲜有的孤独和单薄，仿佛初见他时，自己的失意和落寞，高山流水，良辰美景，却知己不在。
　　如果此时的自己冲上去紧紧抱住他，然后告诉他，自己愿意陪他一同赴死。在他最为失意的时候，一定会得到他的感激和世间所有女子想要的亲密，可是，然后呢？
　　做他的姬妾，日日盼着他的垂怜，永远斗不完的争夺，而如他这般的天子之娇，投怀送抱的女子又岂是凡几，时日一过，所有的感激便就淡了，剩下的只有她的不自重。
　　想到这，重重地施了一礼，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道。“珍重。
　　抬步向回走去。
　　与此同时，楚墨转过了身，看着少女纤细的腰肢，如墨的秀发，眼眸里尽是疑惑，唇角却有些无奈，这个小姑他还真是看不透啊，明明是一个生性鲁莽的，可是事事又处得圆滑。明明是一个重恩义的，可是对他的失意却仿若未闻。
　　想到此，笑容更是无奈的紧。
　　转即负手看天，笔直的背脊哪还有方才的半点失意？
　　此刻，夜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