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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梦里花落知多少——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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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飘来一层层的乌云,沉沉压下来。路上的行人渐渐加快了步伐,六月的天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样低沉的空气,正是风雨来夕前的宁静。灰褐色的石板上也沁出了薄薄的水雾。行人们一边注意着天气,一边小心翼翼的迈着脚步。谁也没空关注蜷缩在店铺房角的小小的人儿,即使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也只是认为是个普通的小乞儿。这时,谁还有心思去施舍他们的“好心”,忙着避雨还不及。虽说是初夏了,但被滂沱大雨淋着也会生场大病吧。
“唉呦。”一个苍老的声音发出了呻吟,忙着收摊赶路,没注意脚下,闪神一滑,跌的生痛,老了,果然腿脚不方便了,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起了身。
“婆婆,您没事吧?”一双乌黑、瘦小的手伸向她,搀着她的掖窝,费了老大劲才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抬眼看向他,黑黑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坚定而沉静,即使被灰和土蒙了脸,多天未清洁的发丝粘和在额,也掩盖不了双眼散发的光华。
老妇人站稳了身后,向他致谢。从冒着热气的笼屉里拿出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了他,怜惜地说:“孩子,吃吧,吃完了赶快去找个地方避雨,这样的天,下起雨来。可是要凉好几分的,被寒气入了体,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他接过了妇人手上的包子,低头说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妇人抬头看了看天,仿佛下了决心,从筐里拿出了斗笠和蓑衣:“尽量找个不会被雨淋到的房角……”
他望着妇人,怔了怔:“那您……怎么办……”
妇人朝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祥和,指着不远处的拐角说:“我家过了前面的街,再拐个弯就到了,不会被淋到的。”说完,继续挑起担子往前走去。
雨,淅淅沥沥连绵了五天,空气满是潮湿的味道,望望天,开始渐渐放晴,太阳也从云层背后扬起了久违了的笑颜。
“吱呀”的一声,布满水气的木门从里面打开,微颤的脚跨出了门栏,草料摩擦的声音传到了耳中,斗笠和蓑衣挂在房檐,在微风的轻拂下,晃动了小小的角度。
“讨厌的鬼天气,才晴了两天,又开始下雨了,虽说可以解了夏天的酷热,但,这样的天,生意也减了好些。小李,药材准备好了没,特别是给柳公子的,千万别让它受了潮。”
店铺里的小伙计在内堂应了声,老板才把心放了下来。
褐色的油伞,同色的伞柄被一双瘦长的手握着。伞下的人,一身白衣,飞扬的衣角不畏风雨,在空中飞舞出优美的弧度。路上飞奔躲雨的行人也忍不住侧首打量,这样的雨天,这样泥泞的路,莫不怕将那白色沾上污点,那可真是浪费了那一身的好布料啊。
白衣人,依旧撑着伞缓步前行,丝毫不在意,还不时仰起头,闭上眼,感受雨丝飞落在脸上的清凉感觉,露出漂亮的颈部曲线,圆润的喉结轻滑,引得路上的姑娘红了脸。那雨中的画面,让人舍不得眨眼,害怕一闭上,睁开后就会不见。
“呜……”蜷在角落的物体发出类似野兽的吼叫,只是那声音低低的,听来倒像是撒娇的小猫。
“小白,你饿了吧,对不起……”轻声的抽噎,泪,顺着眼角,滑落到柔软的皮毛上。小巧的舌,舔上灰黑的脸颊,小小的脑袋窝在他的胸口,亲昵地蹭着。
“滴答”一滴雨水沿着房檐落在细细的脖颈上,飞溅起了小小的水花,顺着颈部曲线滑入背脊。角落的人儿拉起了破旧的衣裳,往角落处再缩了缩。
白色的靴子跨进了逢麝堂的店门,这样的雨天,鞋面上仍旧是光洁一片。收起的伞,斜斜地靠在墙角,汇集的雨水沿着伞骨像小溪般流淌下来。
老板抬头看见来人,笑着脸从柜台走出来,亲自沏茶招待来人:“柳公子,您先坐下,喝口茶歇歇,药,我这就叫人给您去取来。”
柳月天温和地笑笑:“客气了。”说着,端起了茶碗,品了口茶。
老板毕竟是个在商场上滚打了好些年的人,做生意的圆滑也是懂得几分的,眼前的年轻人,虽说是笑得温和,看起来也是彬彬有礼之人,但实力却不容小觑。只有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在江湖上扬名,偌大的虚无谷的经营也靠他一手打点,在这个医药界可是分了好大一杯羹的。老板乘着伙计取药的间隙,面带歉意地说:“真是对不住,这些药本因由我们送到贵谷的,唉,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柳月天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无妨的,您太客气了。谷里的药材还请您多多费心了。”
老板受宠若惊:“应该,应该的。”能和虚无谷有生意上的往来,可是求之不得的事。
柳月天起身告辞。
老板送他至门口:“不远送了,请走好。”
路过街角的拐角处,一个细微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走近了,是个小乞儿吧,在他的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叫,听声音好象不是一般的猫狗,倒像是林中的野兽。
他向前,碰了碰那个乞儿,那个孩子努力张了张眼望向他,旋即虚弱的闭上了。
他惊讶的看着那孩子投来的眼,那一眼,便终身不能忘却。心念一动,他上前,准备抱起那个孩子。不料,半路杀出了程咬金——一只带着灰色杂毛的小兽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好笑地看着那头小小的兽,不成熟的身体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却占住地盘不肯退却,眼神发出凌厉的光,仿佛在守卫着稀世珍宝。
很好的眼神,可惜对他还构不上威胁。他同样和它对视:你不让开的话,你身后的人儿,恐怕坚持不下去了。
它回头,看看身后的人儿 ,又看看他,往后退了一步,终于妥协。
柳月天轻轻抱起发着高烧的孩子,叫了辆马车,提住小兽的颈把它一同抛上了车。马儿踩着路上的积水,在车夫的驱动下,向前跑着。车内,小小的兽缩在角落,瞪着抱着那孩子的月天,低低的发出声音,听起来好象有些不甘心。月天把那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不让他的背部落地。是的,刚才他就发现了,那孩子的衣裳上的大片黑色是已经凝固了好久的血迹。是谁,竟向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毒手。
此时,青儿也把月天要的热水和药箱准备好了。
月天对着正在搓着布巾的青儿点头示意把布巾递给他。月天轻柔的拭着那孩子脸上的污泥,整理了他粘在额前的乌丝。
那乌黑的外表下,隐藏的竟是这样一张脸!月夜在心中惊叹,但很聪明的没发出声音,知道不能在兄长专心的时候打扰他,否则,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那个……月夜看着月天褪下了那孩子褴褛的衣裳,看到了令他惊讶的画面。
月天的手也顿了顿,但手势更明显的再放轻了许多。
衣服褪到了背部,那孩子的眉蹙了一下,虽然是极细微的动作,月天还是细心的发现了。他查看了一下那孩子的伤口,情形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的多。伤口大大小小几乎布满了整个背部,有刀伤、箭伤还有剑伤、鞭伤,在背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最厉害的是那一刀横贯右肩到左腰侧的伤,那些伤年份不同,有新有旧,即使治好了,也会在背上留下疤痕。现在的高烧正是由于风寒入体、伤口化脓所至。
要治疗背上的伤得把衣服褪掉才好,可是,有些地方的衣料已经和长出来的腐肉长在了一起,这么一来,就势必要把新长出的肉割去,把衣料和肉分开。这样的痛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得住的,想当年关羽在谈笑间刮骨疗伤的气魄实在令人敬佩,可是面前的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呀。
挑开衣料摩擦到了背部的伤,使得那孩子幽幽的转醒,恢复了一些意识。
月天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凑近她的耳朵:“我现在要帮你治伤,会很痛,你要是受不住的话就咬住我的肩。”
青儿在月天的示意下取了把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用软布拭了拭干净,放到了月天的手上。
尖锐的刀刃划破了衣料,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明显。
“恩……”肩上的孩子隐忍着。
“呃……”分离的衣料扯痛了她的伤。
“啊……”刀刃正在割着新生的、粉色的肉,一刀,便痛一分,饶是月天的医术再高明,落刀的手法再利落,也免不了那仿佛从身上生生扯下一快肉的疼痛。
连站在一边看的月夜也忍不住撇过头去,不忍去看那场面。青儿更是在月天下手前就逃离了房间,从房内传来的呻吟钻入他的耳朵,怎么也避不开,只好躲在墙角双腿蹲下,双手捂着耳,极力不在脑中想象那血淋淋的画面。
如死水般静止的时间终于流动了起来,漫长、难熬的时刻终于过去。她的脸上大汗淋漓,连月天的脸上也布着薄薄的汗液,拿刀的手微微地颤着,好象还在悸于中。
月夜转过头去看那孩子,她的脸上恬静而淡适,生死仿佛就是那一刹那的事,心中不由满生敬意。刚才的疗伤也只是呻吟出口,她的意志可见一斑,心里由敬转叹进而满是佩服。
月天在她的伤口上了药,转身出门。在门合上的瞬间,靠在了墙上,天知道,刚才他的手抖得有多厉害,那一刀刀好象也是割在他的心上,生怕身上的她受不住,还好……他擦了擦汗,向药庐走去,她身上不仅伤重,而且中的毒也很重……
雨,依旧下着,给人一种入秋的假象,连人的心情也带着烦躁起来。
床上的人,已经昏睡了七天了,却,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雨,渐渐下得下了起来,谷中的荷塘注满了水,水珠在碧绿的荷叶上调皮的滚动,映衬着从水面下冒出来的鲜嫩的小荷。
九天过去了,床上的人,还在睡梦中。
屋檐上的水滴沿着瓦楞凝结成水珠挂在片角上,然后清脆的砸在积水的水缸里,叮咚……叮咚……
床上的人,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下醒来,离她昏迷的时间已是十一天了。
“我……是谁……”她望着满屋的陌生人,脑中划过无数片段,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你是……”月天沉吟了一下,望向窗外正盛的柳树,“依枝,柳依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