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白果树

8、办公室的那点小心机 吴小春的怠

　　秦天一走，吴小春对文云的态度也跟着就变了。
　　吴小春的原则是原画部的人都不要得罪，因为他们跟导演近，跟老外近，是公司技术含量最高的部门，甚至连老板都对原画客气三分。她虽然是品检主管，其实是附属部门，要看技术部门的人的脸色的。因此手下员工只要是跟原画部扯得上关系的，吴小春平时对他们说话就比较注意。要是得罪了这种人，他们在哪位原画面前嘀咕几句，原画再嘀咕给导演，或者嘀咕给卢彩，那可不太好。
　　秦天才走了没几天，文云立马感觉出吴小春原来的客气没有了，口气里夹杂着冷淡和轻慢。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跟文云说话前都会笑笑地叫“文云啊——”，她现在把名字省了，直接说道：“喏，这是你的那段卡。你抓紧点，别误了大家的进度。”
　　文云并不太把她这种态度的转变放在心上。然而也不由想到了向青说的话：公司里的人成天就在算计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文云接过卡打开一看，就知道这个星期算是完蛋了：人物分了七八层，每个都在做动作，对话口型从头到尾都有。
　　她开始理解秦天为什么要逃往杭州了。这还只是个CHECK的活，如果是画的人，领到烦难的卡，大概一个星期能画出一卡算是走运的了，还要等检查，还要等导演意见修改。
　　星期五一早，吴小春就催着文云：“你要加把劲了。你看看周围的人，哪个不比你快！”
　　文云点头，心里却发愁得不得了。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适合做CHECK。她的天赋在于说英语，而不在两只手。
　　向青：“别管她说什么。她是个只图保住自己位置的人。只要威胁到她政绩的因素，都要及时消除。她要在领导面前挣表现。”
　　文云：“这没什么不对。她是主管么，职责所在。”
　　向青：“严格说她是没什么不对。但什么事都看得那么近，就没劲了。”
　　文云想着，必须把这些卡赶快看完。但是那些动作、口型、人物配件什么的，让她核对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发现动作跳动，一会儿又发现多了几根线条，越来越头昏眼花。向青看她头痛成那样，下了班还陪着她，劝她先回去睡觉，说星期天一定来帮她忙。公司周六上午也不休息，正常上班。
　　文云问向青：“为什么周六还要上班？”
　　“据说彩虹从成立以来一直就这样。”
　　“这不符合劳动法。”
　　“劳动法有什么用？你看看旁边的公司，哪家周六不上班啊？”
　　“就没有人提意见吗？”
　　“提意见又怎么样？想走你就走，公司随时可以招人，等着进来的人多了去了。卢彩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别以为公司离不开谁，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
　　星期六文云一直忙到夜里很晚，才腰酸背疼地离开公司。心里指望着第二天向青来救命，把那些难卡给解决了。
　　迷迷登登的，突然想起今天星期六，秦天怎么没说要回来还是不回来？都是让那些破卡给烦的，一整天竟然没想起这事来。正想着发个短信问问，抬头已看见二楼小屋的灯亮着，显是秦天已经回来了。文云一阵高兴，紧走几步进了院子，“噔噔噔”奔上楼梯，听见秦天走过来开门的脚步声，她等不及地举起手“咚咚咚”敲了几下。
　　秦天开门，张开双臂：“回来了？来，让我抱抱！”
　　文云把手伸到秦天外套的腋窝下，那里暖和得像母鸡的翅膀，不由得“嗤嗤”笑出声来。秦天问她笑什么。她说他的腋窝底下暖和得像是母鸡翅膀。秦天对她神游的习惯早已见惯不怪。把他想成母鸡还是公鸡都没什么稀奇的，只要别让他生蛋就行。
　　两人在屋子里空出来的巴掌大的地方一声不响地抱着摇了一阵，一会儿碰到桌子，一会儿碰到床。文云手暖和过来，推开秦天，环顾屋子，显然秦天回来后又到处东翻西找过了，一些碟片和书四脚朝天躺在桌上，CD机里传出Sting略带嘶哑的声音：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swords of the a soldier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I kno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文云：“又听Sting。”
　　秦天：“嗯，”跟着哼了一句：“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那不是我心的形状。）
　　文云：“我真佩服你，我估计你都没听懂几个词吧？竟然能跟着哼。”
　　秦天一脸得色：“现在知道了吧？你老公过人之处多着呢！”
　　文云知道他一贯喜欢故意沾沾自喜，见惯不怪。说道：“你没说要回来。”
　　秦天：“回家还要先说一声啊？”
　　他把这简陋的小屋说成是家。
　　文云：“呃，不用。”
　　不想一见面就向秦天抱怨自己的状况，因此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杭州那边的情形。
　　秦天对杭州公司的确比较满意。虽然公司小，只有原画，其他工序全在苏州这边完成，但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抽签分卡，公平。他说他在杭州突然感觉放松了很多，不像在苏州时时要应付许多人和关系。秦天说那个主管成天被那些原画差来差去，买买文具，考察一下哪家餐馆送的盒饭菜好，量大，更像个跑腿的。但她做事公平，每次发卡，她按名字抽签，谁拿到哪段全凭运气。
　　秦天说：“这个女的，大家叫她周工，以前好像是什么国营厂的职工，大概五十岁左右。其实她很聪明。她那种分卡的方法，谁也不用削尖脑袋钻营，大家相安无事。公司太平无事么，她的饭碗就端得稳了。”
　　文云：“现在片子那么少，还不到抢卡的时候，哪看得出来人好人歹的。”
　　秦天：“反正杭州工作室小是小一点，但气氛确实比苏州好。”
　　说到杭州，秦天兴奋起来，话一大堆。文云困得要命，嘴里哼哼哈哈地应着，心想只要他高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