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白果树

9、初露头角 向青告诉文

　　第二天天还没怎么亮，文云在秦天的呼噜声中醒了。听到他细长均匀的呼噜，不禁有想笑的感觉：以前从没听他打过呼噜，怎么现在竟然打起呼噜来了？听说人年纪大了才会打呼噜，难道他已经到那个年纪了？不可能吧！
　　轻悄悄地下了床，不敢有大动作，听说打呼噜的人受到惊扰就不打了。再轻手轻脚拿着脸盆毛巾到楼下洗脸刷牙，然后奔到路边摊上买了个鸡蛋饼，拎着就往公司赶。
　　向青竟然已经在座位上，雪白的毛衣，衬得肤白如玉，眼睛又黑又深。
　　文云叹息：“这样的美女，一大早却来陪着我加班，真是暴殄天物。”
　　向青：“少来！你心里巴不得我天天陪你加班。”
　　文云：“我是巴不得，否则这些卡再看下去真的要死人了。我只是怕周末也这样占着你，冯越要恨死我。”
　　向青脸色一暗：“别提他了。”
　　文云皱眉：“怎么了？”
　　向青憋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文云看出来她本来是想长叹一口气，又想忍住，最后一口气变成从嘴里吹了出来。
　　文云：“他又怎么你了？”
　　向青：“又打游戏去了。”
　　文云：“游戏嘛，公司里很多人都打的。”
　　向青犹豫了一阵，说：“你知道，我并没有和他好，只是他追得紧。有时他到我家那条巷子口一杵，靠在电线杆上，脸皮又是厚，半天不走，像个门神一样，进进出出的邻居都认识他了。我们那种小巷子，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那些老头老太像国家安全局的一样，哪家有几口人，发生了什么事，哪家儿子的女朋友吹了，哪家儿媳是做什么的，哪家孙子因为带得不仔细额角头跌了一跤，他们都一清二楚。见到我爸就问，‘你家女儿轧朋友了？’我爸就很当回事的来追问我，把我烦死了。”
　　文云想象着冯越站在向青家巷子口的情形，忍不住笑：“冯越这么浪漫啊？”
　　但看见向青心情不太好，文云敛住了笑。
　　向青：“我爸不喜欢我和他来往。”
　　文云：“啊？为什么？冯越可是一表人才。”
　　向青：“一表人才有什么用？看着好看罢了。我爸不希望我找动画公司的同事，我知道，他觉得动画这个行业不靠谱。”
　　文云想到秦天，美院毕业，成绩优异，不也在画动画？反驳道：“动画这个行业也有不错的人，不能一竿子全部打死。”
　　向青：“就他那个样子，我才懒得在我爸面前去替他说好话。”
　　文云抛出一个在心头绕了很久但始终没弄明白的问题：“那你自己呢，到底是怎么想的？”
　　向青叹了口气：“我一看到他打游戏就心烦，哪还有心思想什么。像个小孩没长大似的，老抱着游戏打，这样的人，你说我跟他在一起有什么劲？”
　　文云小心地措辞：“很多男生都打游戏。你为什么会为这事特别心烦呢？”
　　向青：“那么大的人了，娱乐点什么不好，非要打游戏？”
　　文云：“这我可要说说我的意见。我认为，如果其他方面都还好，打打游戏也算不得是不得了的过错。娱乐嘛，个人喜好，无可厚非。”
　　向青：“可是——咳！你不知道，他一打上游戏就变了个人，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没心思听，好像游戏里有个魔鬼在伸手拽他进去一样。”
　　文云心想，是你反感打游戏所以把自己的感觉夸大了吧？一边翻着几张画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有这么恐怖嘛？”
　　向青：“很恐怖！你没体会过那种感觉。真的，整个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无论跟他说什么，你看着他在点头，其实他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好几次我跟他说事，他全没听见，过后还问我：‘你确定跟我说过？什么时候？’那种恍惚状态，就像被游戏里的某个魔鬼撅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你还说不恐怖？”
　　文云正想劝她不要无限放大自己对游戏的反感，用带着偏见的眼光看冯越，忽见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本脚本，带着新来的导演Jonathan走了进来。Jonathan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同事，好像是原画部的，抱着一叠画纸。
　　那个女孩一走进来就连珠炮般说道：“向青，哎呀正好你在！你快来看看这个！这是现在做的样片。没想到这个导演这么认真，星期天一大早还过来看卡，幸亏我今天有事到公司一趟，正巧赶上！他说这里画得不对，但原画又说是照着脚本的译文和律表画的。这卡正好是你检查的！你怎么过的卡啊？”
　　向青把脚本接过来一看，只见画面上画的是一个小孩在向一个穿着外星服装的人挥手，穿外星服装的人正向一艘宇宙飞船走去。脚本上的译文写着“M向外星人挥手，外星人向后挥手”。M是译文中地球小孩名字的缩写。
　　这时，跟在Jonathan身后的那个原画说：“这不是写着‘向后挥手’吗？我这样画没有错。
　　边说边把他手里抱的卡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翻着。虽是断续的画面，但是可以看得出来，画着外星人的那几张纸上，外星人正在走着，背对镜头，右手举起来挥着。
　　这时吴小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真是神奇！先前怎么没注意到她也在？
　　吴小纹说：“让我看看。”
　　女孩子把脚本从向青手上拿过去，递给了吴小纹，说：“喏，就是这一景。”
　　吴小纹把脚本上那一景草图下面的英文念了一遍：“Mike waves at Alien, tears in eyes. Alien waves back。Wave就是招手，back就是向后，向后招手，没有错啊！”
　　然后又对Jonathan说了一句英文，意思是这个译文是对的。
　　文云一直站在人圈外，这时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眼见向青一头雾水，她忍不住对那个原画说：“在这里wave back的意思应该是小男孩向外星人挥手，外星人也向他挥手的意思，而不是向后招手。”
　　原画说：“我也觉得奇怪。这个景讲的是外星人要离开地球，两人在告别，怎么会是‘招手’，而且是‘向后招手’——这手怎么招？也怪我，没多问就开始画了。那你跟导演说说清楚，我把它改过来。”
　　文云对Jonathan解释了这里面的误会。
　　Jonathan点头。并告诉了原画在这景里需要的表演应该是外星人一开始是倒退着走向飞船，一边向男孩挥手再见，然后快靠近飞船门口时，转身，进入飞船，因为在下一景里出现的镜头是外星人在飞船内再次向男孩挥手。脚本画面只是个简单的草图，仅仅画出了外星人靠近飞船门口的情形，而其余的则有赖于做这卡的人补充完善，把剧情表达清楚。
　　文云一一翻译。
　　原画连声说：“这就对了！”
　　一边对文云连声称谢。抱起他的卡，转头对制片女孩恼怒地说：“小崔，你看见了？又得扔掉了！好几天的辛苦工作！你自己看看，脚本上、律表上都翻译了些什么东西啊？！”
　　Jonathan也对文云说“谢谢”，不很标准的中文。就像不少中国人看见老外就喜欢练习说“hello”一样，外国人喜欢练习说“谢谢”。
　　Jonathan他们走了之后，吴小纹拍着文云的肩膀说：“行啊！英语大段大段的讲得那么溜！像你这样的人才，怎么就给弄到CHECK来了呢？真是怀才不遇。”
　　文云微笑着，不吱声。
　　吴小纹再拍拍文云肩膀：“哎！什么时候随便找点时间，教我学学英语吧。”
　　文云：“好啊。”
　　其实她心里万分痛恨听到这样的话。随便找点时间教教英语！你倒是随便了，别人可随便不了。你知道教别人学东西得费多少心思吗？这样的对话真无聊。她觉得被她拍过的肩膀立马起了很不舒服的感觉，而且这感觉随着无聊对话的进行正在慢慢扩大。
　　她皱了一下眉，不想再应付下去了，否则吴小纹可能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吴小纹一看文云脸色，立马明白自己不受欢迎，便走开了。转过背去，心里却不屑一顾：瞧她那样，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也是没地方混了才塞到CHECK来的？瞎跩什么！都怪吴小春太没出息，卢彩给坨屎她都接着。
　　待吴小纹走开，向青小声说：“你得罪人了。”
　　文云说：“得罪谁了？”
　　向青说：“余平。刚才那个脚本应该是余平翻译的。”
　　文云：“她不在，怎么会知道今天的事？”
　　刚一说完，立马想到了吴小纹，往吴小纹的方向看了一眼：“哦！”然后又问道：“余平很厉害吗？”
　　向青拍拍文云，故作轻松地说：“怎么说呢？有点——刁吧，比较难相处的一个人。不过，哎，也别想那么多。公司很多人就这无聊的德性，鸡毛蒜皮芝麻绿豆都能一本正经地搅和得热闹非凡。我们就天天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管你是无所谓还是深恶痛绝，”说着两眼朝天一翻：“反正，久了就麻木了。”
　　文云听了，半晌没吭声，然后叹了口气。
　　向青：“叹什么气呀，完全没必要。哎对了，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英语，”顿了一顿，说道：“可惜。”
　　文云：“可惜什么？”
　　向青：“面试你的人正巧是卢彩，所以你去不了翻译部。”
　　文云一脸不解。
　　向青：“卢彩不喜欢能力强的手下。能力强长得又好的话在她手下就更没法活。去年有个翻译，长得水灵，专业能力更是没得说，人见人爱，可是卢彩看人家哪儿都不顺眼，三天两头找碴，最后硬是把人给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