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白果树

6、Jonathan 文云的回忆

　　对CHECK工作的熟悉，文云觉得最没有难度的当然是那本厚厚的动画术语。她拿起来翻了一遍，很多词一看就明白是什么意思，用不着费心记，至于生僻的动画专业词汇，对她来说，则和中文一样可以望文生义，看一遍也全部记熟了。
　　向青惊讶，说道：“学外语的到底是不一样！一点偷懒的时间也不给我留。”
　　便开始教文云怎么看卡。
　　所谓卡，就是cut的音译。
　　导演拍戏，要先有编好镜头的分镜头剧本。一个镜头就是一段戏。就比如拍电影，有一块小黑板一样的东西，行话称为slate板。文云认为这其实是重复的叫法。因为slate指的就是那块小黑板一样的板，所以要么叫slate，要么叫板，而不能两个词都用上。小黑板上通常写着：镜头1，镜头2，等等。得先把这块小黑板拍进去，否则到剪辑时找不到镜头号。然后导演一声“开始”，演员就开始演。演到该镜头的内容完毕，导演大叫：“Cut！”就表示这一段演好了。
　　这个cut最基本的意思就是“切割”、“剪断”。那就是说：从开拍到导演叫cut的这个地方剪断，成为一个独立的镜头。
　　到了动画里，一个一个镜头的故事都是靠人用手画出来。那些动画角色就是脚本里的演员，但它们当然不会自己表演，让它们表演起来的是那些手握画笔的人。
　　动画也有脚本，也分镜头。一个镜头或长或短，人物有多有少，动作也有多有少。画好了一个镜头的全部内容，放入一个比八开纸还要大的硬纸套里，便成为一个cut。Cut的发音和“卡”相像，动画行业的人干脆就叫它“卡”了，cut由动词变成了名词。
　　向青说品管是手上活，谁都可以做，文云却觉得不然。
　　人物身上少了配件，比如一朵花，一个标志，一个纽扣，头发少了一个发卷，眼睛画得太大或太小，某个人物与另一个相比时比例不对，都好查出来，可那些线条变化万千，怎么吃得准哪根太粗，哪根太细？哪根合格哪根不合格？
　　文云在自己的桌子和竖在外面走廊里的那块人物设计稿之间已来回跑了好几趟。该死的人物稿设计，把人物画得这么复杂，文云老记不住哪一块应该有些什么配件，哪里有几根线条。翻卡的时候，翻着翻着就变得不确定起来，虽然部门里有一本《人物设计》，她还是反反复复跑出去看那些竖立在外面走廊上的人物设计稿，因为那是放大了的，似乎看了能更容易记住。
　　向青看她跑来跑去，替她着急起来。
　　“你脑子不是蛮好用的嘛？卢彩的秘书说，几年来面试过多少人，就你做卷子的时间最短。怎么记这个这么差？”
　　“不是一回事。”
　　“那倒是。让你来做这个真是太屈才了。”
　　话音未落，只见吴小纹一阵风似地走过，嘴里像个新闻发言人一样地高声宣布：“老外要到了！”
　　吴小春：“又串岗？到卢经理秘书那里去了？”
　　吴小纹带来“老外要来”的消息，见不少人扭头望着自己，本来蛮得意的，被吴小春这样一戳穿，立马觉得没劲：“啊哟，帮帮忙！别这么认真好不好？我不过是去上厕所顺便听到点消息而已，哪里就扯得上串岗了！”
　　吴小春没理她。
　　吴小纹继续新闻发言人的角色，自顾自说下去：“听说卢经理和老板去接客户了，老外名叫Jonathan。”
　　有人接嘴：“K片客户已经来了？”
　　“就是K系列片。听说要做不少时间呢。”
　　“多久？”
　　吴小纹语塞，挥挥手：“反正是要做很长时间的啦！”
　　“那个Jonathan到底是客户还是客户派来的导演啊？”
　　吴小纹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客户派来的导演，和客户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客户的化身！所以卢经理和老板才会亲自出动。你说是吧，主管？”
　　她一向叫吴小春“主管”，含有戏谑的意味。部门里都知道她是吴小春的堂妹，她心理上便总是占点优势，老跟吴小春嬉皮笑脸的。这种消息吴小春作为部门主管早就知道了。吴小纹总是一副大事小事只有她知道，别人都等着她来发布消息的样子，让吴小春感到好笑。K片确实是今年的一支主打片子，但是不会马上开始。哪一年见过旺季这么早就开始的？今年也不会例外。Jonathan现在来，是要在K片之前先做几段零散的短片。这些消息吴小纹未见得知道得很详细，吴小春也懒得跟她说。她知道，一跟她说了，她转头又当宝似的到处去向别人炫耀。
　　吴小春说：“我忙得很！哪像你这么得闲，什么事都能跟你搭上界。”
　　她老是这句话，总是有很多事要忙。根据当时情境这句话可以有多种含义。有时它表示“上着班呢，扎什么堆，都忙去吧”，有时它表示“我有很多正经事要处理，不像你们闲得慌”。其实淡季的时候她也和员工们一样闲得慌，但是作为主管，她不能不装出一副总是很忙的样子。员工是拿计件工资的，他们可以闲着，而且还可以理直气壮地抱怨公司没活干，主管却不行。
　　向青悄声说：“八卦女人！瞧她那副腔调，跟路透社的一样。”
　　文云看了看还在和一群人七七八八聊个没完、嘴巴合不上的吴小纹，不由“扑哧”笑出来。这个绰号用在吴小纹身上真是太贴切了。
　　两人边看卡边聊着，忽听一阵嘘声。原来是Jonathan到了，按常规做法是先在公司参观一圈，现在已经走到品管部的门口。大家立马收起脸上各种表情，闭了嘴，正襟危坐，个个严肃得好像在接受元首检阅。
　　吴小春迎过去。但她英语不行，只能讲中文。
　　老板频频点头，卢彩一一翻译给Jonathan听。然后环顾品管一圈，向大家说：“这是加拿大来的导演，Jonathan Roen先生。我们今年要做的K系列就由他担任海外导演。”
　　吴小春又接着介绍，品管组有多少人，曾经成功地负责过多少支片子的品管工作，其中多少支是为海外知名动画公司做的，等等。卢彩又一一翻译。
　　Jonathan听得很认真，不断地点头。
　　等老板和卢彩带着Jonathan一走，吴小纹就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叽里呱啦地说起来：“海外导演权力很大。我们从国外接了片子，一般海外公司就会派一个导演过来，从开始画到成片，都由他监督、过目、挑缺陷，修正，然后才能寄往国外。画出来的东西，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你就得反复的退啊、修啊、改啊，花的时间比做一卡新卡还多。时间耽误了，钱还赚不到。因为画画的人是画多少拿多少的。比如有些人一个月本来可以画两百尺，被导演一耽误，叫他改，修，多改上几卡，他一个月能画一百尺就不错了。所以画画的最怕和导演把关系搞僵……”
　　旁边的人一听她又开始八卦，一个个都把身子转了过去，背朝着她。她走到了文云的桌子边，嘴里仍旧说个不停。
　　文云被吵得头皮发麻，脸上笑着，心里却有点不耐烦，觉得这女人真是聒噪得烦人。